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64节

  “这不是物哀。”

  北原岩的声音骤然降低道:“这是无病呻吟。”

  这四个字砸在榻榻米上,重逾千钧。

  几位老评委的面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

  因为北原岩撕破的,根本不仅是辻原登的一部小说。

  而是整个纯文学评审体系延续了数十年的遮羞布。

  在座的这些评委,大多本身就是养尊处优的“中产阶级”。

  他们几十年来选出的所谓经典,不过是在反映自己阶层的审美趣味和精神困惑。

  而那些在底层泥沼中挣扎、真正承受着社会剧痛的普通人,他们的眼泪,早就被这套精英阶层互相标榜的“高级审美”拒之门外了。

  死寂持续了将近十秒。

  砰!

  一声粗暴的拍桌声猛然打破了压抑的平静。

  坐在矮桌末端的一位老评委重重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溅。

  这位老人年逾古稀,法令纹深重,眉眼间透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傲慢与刻薄。

  “北原老师!”

  老人的声音因为恼怒而微微发颤,这是一种被扯下遮羞布后,拼命想要维持最后一点文坛尊严的色厉内荏。

  “你的书卖得确实好,不仅畅销,还拿了双赏。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承认。”

  他深吸了一口气,借此压下胸腔里的怒火,继续说道:“但商业上的成功,与纯文学的厚重,根本就是两码事!”

  “纯文学的底蕴,是几十年如一日的阅读、思考和文字打磨沉淀出来的。”

  “绝不是你靠写一两年畅销小说就能参透的东西!”

  老人扬起下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北原岩,抛出了最后一句近乎撕破脸的定论道:“恕我直言,单论对传统纯文学的理解与积累,你根本比不上今天在座的任何一位前辈!”

  话音一落,和室里其他几位评委的脸色彻底变了。

  其他几位评委的神色各异。

  有人露出了“你不该惹他”的担忧,有人则在眼底掠过一抹隐蔽“终于有人敢把这话挑明了”的暗爽。

  北原岩看着这位怒火中烧的老评委,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对方,足足看了三秒钟。

  然后,北原岩开口了。

  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道:“前辈教训得是。资历和积累,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财富。”

  听到这里,老评委紧绷的下巴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以为自己的威压起了作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终于懂得认怂了。

  “但我有一个疑问。”

  这时,北原岩话锋一转,微微偏了偏头,用着一股疑惑的语气说道:“既然在座诸位前辈的文学积累如此深厚,纯文学的底蕴也如此扎实……”

  “那为什么,日本文学振兴会的佐渡川会长,要在两天前的上午,亲自驱车赶到新潮社的办公室里,放下所有身段,破例恳请我这个‘毫无积累’的年轻人……”

  北原岩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老评委。

  “来坐各位的主审席?”

  “来替各位收拾这个早已丧失了公信力的烂摊子?”

  随着北原岩这番毫不客气的话音落下,整个和室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老评委微微张着嘴,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北原岩抛出的,是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这群所谓的“资历深厚”之人,在室田康平那场丑闻之后,已经将整个行业的信用挥霍殆尽。

  全日本的读者在唾弃他们。

  振兴会的高层在怀疑他们。

  甚至当他们自己看着媒体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讨伐文章时,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再相信自己了。

  所以官方才会病急乱投医,去请一个出道仅仅两年的年轻人来当这根定海神针。

  这间和室里的人之所以今天还能体面地坐在这里,根本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高的威望。

  而是因为正坐在主位上的北原岩,愿意把自己的国民公信力,大发慈悲地借给他们刷卡。

  老评委的脸色从涨红迅速褪成了一种难堪的灰白。

  那些原本准备好,准备倚老卖老的反驳之词,在这句灵魂拷问面前,瞬间成了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但北原岩并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依然稳稳地停留在对方身上,继续说道:“既然前辈如此看重资历。”

  此时北原岩的语速放缓了半拍,像是在仔细斟酌措辞一般道:“那我想再请教一个问题。前辈出道至今,将近四十年了吧?”

  “发表了不少作品,也出席了无数场像今天这样的闭门评审。”

  “但是在这四十年里——”

  北原岩说到这里,音调顿时停了下来,就像是在脑海里仔细思索一般。

  这时,北原岩眼前猛的一亮,像是想起什么的,声音猛的抬高道:“前辈似乎从来没有写出过哪怕一部,能够被读者长久铭记,或是真正触及过时代灵魂的作品吧……”

  伴随着北原岩这番话,老评委的瞳孔猛地收缩,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猛的抬起手指着北原岩:“你……你……”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你,但始终没办法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可北原岩并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想法,继续说道:“而前辈今天之所以有资格坐在这个决定日本文学未来的位子上……”

  这时,北原岩端起面前的茶杯,自然地抿了一口。

  “并不是因为您的才华有多惊艳,也不是因为您的文学造诣有多深厚。”

  北原岩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仅仅是因为,您的寿命比较长,运气比较好。靠着文坛‘论资排辈’的陈腐规矩,您比同时代那些真正才华横溢的人,多熬了几年罢了。”

  “等到那些真正的大家相继隐退、离世、不在了……”

  “您就理所当然地,坐到了他们留下的空椅子上。”

  此时北原岩的目光极其清澈透底。

  而这种不带任何情绪宣泄的客观,才是最高级的残忍。

  要是北原岩在冷嘲热讽,对方至少还能以“竖子狂妄”来作为心理防御。

  但北原岩没有。

  北原岩只是在陈述一个全日本文坛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当面戳破的客观事实罢了。

  “坐在名家留下的空椅子上……”

  看着脸色发白,整个身体止不住颤抖的老评委,北原岩做出了最后的结案陈词道:“就真的以为,自己也是名家了吗?”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老评委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来。

  他那原本僵直硬撑的脊背颓然弯曲,肩膀无力地耷拉下来,惨白的脸色透着一种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灰败,嘴唇不断抖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偌大的和室里,只剩下窗外盛夏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慌。

  可剩下的评委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出声。

  有人死死盯着面前的茶杯,有人慌乱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有人在桌下无意识地抠挖着自己的掌心。

  没有一个人敢在这种时候出声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北原岩刚才的那番剖白,不仅是说给那位老评委听的。

  更是说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听的。

  “资历”这面长期以来被他们用来护身的免死金牌,在北原岩的眼前,根本不算什么。

  空气僵了许久,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直到北原岩拿起手边的一叠稿纸,轻轻搁在桌面上,伴随着纸张摩擦实木的一声微响,和室里几位老评委那根濒临崩断的神经,这才勉强松弛了些许……

  因为这个回归评审流程的动作意味着,那场针对他们个人尊严的无情剥皮,终于告一段落了。

  而那份被北原岩单独抽出来的稿纸,正是河林满的《渴水》。

  北原岩没有去理会众人狼狈的脸色,只是将手稿平稳地推到了矮桌的正中央,推到了所有评委视线必须汇聚的焦点处。

  “既然诸位引以为傲的‘文学积累’,只能教出圆融的辞藻和虚浮的感伤——”

  北原岩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不温不火道:“那我们不妨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能让人听见骨头断裂声的底层文学。”

  评委们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份手稿上。

  《渴水》、河林满。

  在座的几位评委在预审阶段确实扫过这部作品。

  但他们对它的印象极其模糊且负面——文笔粗糙、叙事生涩、缺乏传统纯文学应有的修辞密度。

  总之,它完全不符合他们这群精英阶层对“好小说”的定义。

  北原岩翻开手稿的第一页。

  “这篇小说的作者河林满,在文坛是个透明人。不是名校出身,更不是谁的门生。他的本职工作,是东京都市政水道局的一名底层抄表员。”

  “而他写的这个故事,主角也是一个在酷暑中四处奔波的抄表员。这个人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去那些长期拖欠水费的贫困家庭,依法执行‘停水’。”

  北原岩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指轻轻压在手稿上。

  “我不否认,这篇文章的文笔有些笨拙。”

  “和辻原先生那种打磨到每一个逗号都挑不出毛病的雅致相比,河林满的语言是毛糙的、甚至带着土腥味的。有些段落明显能看出遣词的不当。”

  北原岩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缓缓出声说道:“但正是这种粗糙……恰恰成了它最无价的地方。”

第137章 北原岩的力挺!

  随着北原岩的话语落下,和室里出现了几秒钟微妙的安静。

  几位老评委的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本能的错愕。

  在他们固守了半辈子的文学审美里,“粗糙”永远等同于功底欠缺、是不入流的代名词,怎么可能与“无价”这种词挂钩?

  北原岩将众人神色间的抗拒与荒谬尽收眼底,却没有急着辩驳,而是将轻轻压在手稿上的手指收了回来,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整张评审桌的压迫感。

  当北原岩再次开口时,原本不温不火的语调,彻底沉了下来:“因为这种粗糙,绝非技术上的无能。”

  “而是一个真正在泥沼里执行过‘给穷人断水’指令的人,在落笔时无法、也根本不屑于用精致的修辞,去粉饰他亲手触碰过的残忍。”

  “辻原先生笔下的主人公,去深山里体验异国情调。那种感伤是安全的、可控的、是随时可以买一张机票逃离的。”

  “但河林满笔下的抄表员——他无处可逃。他不是在‘体验’底层,他就在底层。他每天早上要去敲开那些贫困家庭的门,看着门后那些绝望的眼睛,然后依法拧紧他们生存的水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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