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泽口靖子看着“堤义明”这三个字被新闻主播反复提及。
而每一次提及时,旁边紧跟着的都是“资金链断裂”、“紧急应对”、“帝国危机”这种触目惊心的字眼。
泽口靖子站在老旧的电视机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此时她的心跳在胸腔里不可遏制地加速。
这是一种在见证了恐怖能力后,产生的强烈震动与……向往。
毕竟昨天的电话里,北原岩就说过堤义明将会没时间理会自己。
当时她还将信将疑。
而现在,电视里滚动播出的,正是堤义明的资本大厦崩塌后的滚滚浓烟。
这是,泽口靖子看着屏幕,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北原岩那张年轻的面孔。
在这个吃人的演艺圈里,女人想要生存,往往不得不依附于某种权力。
堤义明那种自负傲慢的老派财阀,是试图强行吞噬她的泥沼。
但北原岩截然不同。
他才二十多岁,不仅相貌出众而且还才华横溢。
如果说堤义明是她拼死也要逃离的悬崖,那么北原岩,就是她无论如何也想要攀附的参天大树。
想到这里,泽口靖子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层笼罩她半个月的惶恐与无助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女人的清醒与野心。
她不仅要报恩。
她想要靠近他,抓住他,甚至……彻底走进那个男人的世界。
啪的一声轻响。
泽口靖子关掉电视机,在深山的夜风与低回的晚钟声里,转身走回客室。
比起半个月前逃难进山时的踉跄,她此刻的脚步,走得异常坚定。
四月上旬,东京的樱花季已经接近尾声。
经历了“总量规制”核打击的日本金融界正哀鸿遍野,西武帝国的崩塌已经成了各大报纸财经版的常客。
但这一切,都已经与泽口靖子无关了。
结束了在实光坊整整一个月的清修,她提着简单的行李,终于回到了世田谷区的公寓。
推开门,座机旁边的电话答录机正疯狂闪烁着红灯。
不用听也知道,里面塞满了事务所社长焦急的询问,以及各路制片人闻风而动的疯狂邀约。
但泽口靖子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走过去拔掉了电话线。
接着她泡了一个很长的热水澡,彻底洗去这一个月来沾染的深山苦寒与线香气息。
站在穿衣镜前,泽口靖子端详着自己,眼神里那被财阀围猎的惊惶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后的清明,以及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接着泽口靖子深吸一口气,重新插上电话线,拨通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号码。
“北原老师,我回东京了。”
此时泽口靖子的声音比半个月前平静了许多,但细听之下,尾音里依然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之前的事情,我一直想当面向您郑重道谢。不知道您今晚能不能赏光,让我请您吃顿便饭?”
电话那头传来了钢笔划过纸页的轻微沙沙声。
北原岩停下了手中的笔,本想直接开口拒绝,但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出声回应道:“好。你定地方。”
当晚,七点半。
东京,神乐坂。
春夜的微雨让神乐坂的石板路泛着幽暗的光泽。
泽口靖子定的是一家隐匿在幽深巷弄里的高级料亭。
这里没有显眼的招牌,只在木门前挑着一盏素雅的白灯笼。
这家料亭不是那种苛求政商背景的顶级会员制俱乐部,但胜在绝对的私密与清幽。
老板娘在神乐坂待了三十年,最懂得什么叫守口如瓶。
当北原岩在身穿和服的仲居引路下,推开包厢的纸拉门时,泽口靖子已经提前半个小时到了。
她今晚的打扮,可谓是费尽了心思的不留痕迹。
泽口靖子今晚没有穿那种出席晚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定礼服,也没有佩戴任何晃眼的珠宝。
她选了一身剪裁极佳的米白色羊绒针织衫,搭配着垂坠感十足的深色长裙。
乌黑的长发不再像大银幕上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柔软地披散在肩头,妆容清透得几乎看不出粉饰的痕迹。
此时的泽口靖子,洗净了《告白》里森口悠子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也卸下了国民女星高高在上的光环,坐在温暖的灯影下,透出一种惊艳岁月的温婉。
“北原老师,谢谢您能来。”
泽口靖子起身微微鞠了一躬,妥帖地引导北原岩入座,随后挽起袖口,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清酒。
北原岩瞥了一眼桌上的酒瓶,是一支上等的纯米大吟酿,酒标上印着獭祭二字。
“好酒。”
“我在来之前,向角川书店的编辑打听过,说您比起威士忌,更偏爱口感柔和的日本酒。”
“所以我特意托老板留了这支。”
泽口靖子说得简单自然,但北原岩心里清楚,她为了这顿饭,显然下了一番用心的功夫。
接下来,想必是有所求。
两人落座,精致的怀石料理陆续端上。
最初的氛围还带着些许客套的痕迹,但随着酒杯的一次次碰撞,那层薄薄的拘谨逐渐在温热的酒香中消散了。
泽口靖子聊起了自己在寺院里的生活:凌晨四点半的早课、抄到手腕发酸的心经,以及后山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杉林石阶。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这一个月反而是我这几年里过得最平静的时光。”
泽口靖子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嘴角浮出一抹恬静的笑意道:“今天回到东京之后,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了。太吵了。”
北原岩端着酒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一两句。
随后,泽口靖子将话题转向了北原岩的作品。
“在寺庙里没什么娱乐,我就让经纪人把您出版过的所有书都寄了过去。”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的语气变得分外认真起来:“《绝叫》、《告白》、《铁道员》,还有《午夜凶铃》全系列……我全部读完了。一个月的时间,刚刚好。”
北原岩闻言,微微挑了挑眉道:“在深山古寺里读《午夜凶铃》?泽口小姐的胆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大。”
泽口靖子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生动明媚,褪去了面对媒体时那种标准化的假面感。
“确实被吓到了。读到第二部贞子通过子宫复活那段的时候,我半夜去洗手间都不敢一个人走走廊。”
笑意收敛后,泽口靖子的表情逐渐归于安静。
“但是,全部读完之后,我对您的感觉……”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斟酌用词一般道:“不仅仅是作为演员对原作者的敬佩,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震撼。”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而直白地注视着对面的北原岩。
“您脑子里装的世界太庞大了。我演了这么多年戏,见过许多顶级的编剧和导演,但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能同时写出让人嚎啕大哭的《铁道员》,又能写出让人不敢关灯的《午夜凶铃》。”
北原岩淡淡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酒过三巡。
桌上的菜品已经撤下大半,第二瓶獭祭也见了底。
此时泽口靖子的脸颊泛起了一层浅淡的酡红,微醺的眼神比刚才亮了几分,水波潋滟。
这时,她将酒杯轻轻放回桌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
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庭院里惊鹿敲击石块发出的笃、笃清脆声响。
终于,泽口靖子重新抬起头,看向北原岩。
“北原老师。”
“嗯?”
“我能问您一个私人的问题吗?”
北原岩看着她脸上那种明显在鼓足勇气的神态,大概已经猜到了她想问什么。
“你问。”
泽口靖子微微咬了一下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您现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道:“有交往的人吗?”
这个问题在安静的包厢里悬停了两秒。
北原岩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上,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
泽口靖子闻言,眼睛在这一瞬间亮了一下。
这抹亮光虽然短暂,却透着藏不住的希冀。
“那——”
此时泽口靖子的声音轻了半度,但语气反而变得更加笃定了。
“北原老师,我可以坦率地说吗?”
“从在剧组听您讲那个比喻开始,从在首映礼的走廊上追上您开始,从在京都的深山里读完您所有作品的那个晚上开始——”
此时泽口靖子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北原岩,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一般道:“我对您的感觉,已经不只是敬佩了。”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北原岩看着面前这个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顶级女演员,看着她脸上那种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褪去所有防备的脆弱表情。
北原岩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但这抹笑容里透着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感,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暧昧的火苗掐灭。
“泽口小姐,你今晚喝多了。”
北原岩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推开,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式的包容与调侃:“獭祭这种酒入口柔和,但后劲很大。”
“明天早上醒过来,你大概会后悔今晚说的一半以上的话。”
泽口靖子愣在了原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