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银幕暗了下来。
试映室里的灯光自动亮起,但亮度被调到了最低档,只有一层昏黄的微光。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雾,和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角川春树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根雪茄的灰烬已经积攒得快要掉落,但他浑然未觉。
他的后背是湿的。不是因为试映室的暖气开得太足。是冷汗。
坐在他旁边的制片总监也是一样的状态。
这位在角川映画干了将近二十年、看过上百部内部试映的资深电影人,此刻双手死死交叠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市川崑做了一件颠覆常理的事情。
这位八十岁的昭和大师,在接下《告白》的导筒后,彻底抛弃了他过去几十年里温润典雅的影像风格。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灰暗、精确到每一毫米的病态美学。
整部电影的色调被死死压在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灰蓝色里。
教室的日光灯管散发着惨白的光线,走廊的墙壁上永远挂着一层看不见的潮气,而窗外的天空则从头到尾都是那种让心情持续下沉的铅灰。
在这种视觉基调下,市川崑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克制、剥离了所有煽情配乐的手法,将北原岩笔下令人绝望的初中教室,原封不动地搬上了银幕。
而最让试映室里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是泽口靖子。
泽口靖子是全日本公认的“清纯白月光”。
那张曾被无数国民视为“清纯符号”的面孔,在这部电影里被市川崑彻底剥离了既定的银幕人设。
她饰演的森口悠子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深色套装,站在阴冷灰暗的教室讲台上,妆容极淡,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比平时还要端庄。
但当她开口说话时,试映室里只剩下投影机运转的微弱声响。
她的语调并不是机械般的毫无波澜,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没有暴跳如雷的控诉,也没有崩溃大哭的悲伤。
而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后,将所有粘稠的仇恨与绝望彻底压缩、结晶后的绝对冰冷。
她依然保持着一个中学教师最得体的仪态,嘴角的弧度甚至称得上温婉。
她就用这种近乎是在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般轻柔、缓慢的声线,娓娓道来地告诉面前的学生——她的女儿是怎么死的。
凶手就坐在教室里,而她,已经在那两个凶手的牛奶里,加了点东西。
当“我在那两个人的牛奶里,加了艾滋病患者的血液”这句台词,从泽口靖子那张端庄温婉的脸上轻描淡写地吐出来时。
试映室里的制片总监下意识地换了一个坐姿,脊背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极致的端庄与极度的恶意,在同一张脸上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人心理极度不适的撕裂感。
这才是市川崑最毒辣的手笔。
它没有用任何血腥的画面或一惊一乍的音效来吓人,而是用一种绝对冷静的克制,悄然瓦解了观众的心理防线。
你的理智很清楚她的私刑是错的,但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听着那毫无波澜的声音,你竟然对她生不出半点反感,甚至隐隐在期待更冷酷的报复。
这种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背弃自身道德立场的代入感,才是整场戏最让人后怕的地方。
银幕暗下来之后,试映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最终,坐在角川春树左侧的发行部部长率先打破了死寂。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部电影……太狠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说道:“市川老师的视听水准毫无疑问是教科书级别的,泽口靖子的表演更是……我甚至找不到词来形容。但也正因如此,我很担心。”
他看向角川春树,满眼忧虑道:“如今的社会情绪已经够紧绷了。”
“这部电影不仅触碰了犯罪、校园霸凌,还把家庭伦理撕得粉碎。”
“这些题材放在泡沫碎裂前的太平盛世都够敏感的,更别说现在。”
“如果映伦(映画伦理委员会)那边的审查收紧,或者官方借题发挥,这部电影很可能连院线都上不了。”
制片总监也点了点头,面露难色道:“而且泽口靖子那段台词……说实话,如果一帧不剪地上映,她多年的清纯形象会瞬间崩塌。她的经纪公司东宝那边恐怕也会抗议——”
“所以……”
角川春树将烧到头的雪茄摁灭在扶手旁的烟灰缸里,目光在几位高层的脸上缓缓扫过,开口道:“你们的意思是,为了应对审查和舆论风险,适当删减一些过激的尺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丝犹豫。
角川春树是个商人,他深知这部电影的品质毋庸置疑,但也清楚在当下政府对舆论极度敏感的节骨眼上,一部如此尖锐的作品如果不做任何妥协就硬闯院线,面临的风险有多大。
他刚准备继续往下说。
“不剪。”
两个声音,在同一秒钟交叠着响起。
发声的人,就坐在第二排正中央相邻的两个座位上。
北原岩和市川崑。
这对年龄相差近半个世纪的原作者与导演,甚至没有转头交换一个眼神,但吐出的词语分毫不差,语气也如出一辙。
果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随着话音落下,试映室里安静了一瞬。
“角川社长。”
市川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试映室里异常清晰道:“一帧都不能动。”
他微微抬起手,指了指暗下来的银幕。
“这部电影的每一秒,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哪怕剪掉一句台词、抽掉一个停顿,这股让人窒息的底气就泄了。”
角川春树沉默着,看着这位寸步不让的八十岁老导演,随后将目光转向了坐在旁边的北原岩。
作为原作者,北原岩并没有顺势追加任何说服的言辞,只是平静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空白的幕布。
在北原岩看来,市川崑的这版告白确实不错。
角川春树盯着两人看了几秒,突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位日本文娱界最著名的商业狂人,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了风险与收益的最终核算。
“好,不剪。”
角川春树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个依然忧心忡忡的制片和发行高层,语气恢复了财阀掌舵人的果决道:“听到市川老师的话了?”
“一帧都不许动,直接拿这版去送审。”
发行部部长闻言,硬着头皮开口道:“可是社长,如果映伦(审查机构)那边卡住……”
“卡住就去公关!去疏通!这就是你们明天该干的活!”
角川春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目光冷硬道:“从明天开始,角川映画所有的宣发资源,给我不遗余力地砸进这部戏里。”
“电视预告片、报纸头版、甚至是山手线电车里的吊环广告,能拿下的版面全部买下来。”
他双手撑在第一排的椅背上,环视全场,一锤定音:“既然要颠覆国民的三观,那就做得彻底一点。让这部电影,一秒不差地给我塞进全日本的电影院。”
第121章 《告白》的疯狂(三合一)
二月下旬。
角川春树兑现了他的诺言,《告白》的终剪版母带被一刀未剪地装进密码箱,直接送往了日本映画伦理委员会(简称“映伦”)的总部进行定级审查。
角川春树将母带送审的动作,自然瞒不过霞关官僚们的耳目。
这段时间,大藏省在文学界吃了一场堪称耻辱的败仗,被大江健三郎和底层读者骂得灰头土脸,短期内自然不敢再去触碰出版界的霉头。
但得知北原岩的作品即将化作具象的影像搬上大银幕时,这群政客还是如临大敌般彻底坐不住了。
在他们眼里,文字的煽动力尚且如此致命,一旦让那种极度压抑、直刺社会痛处的画面,未经任何粉饰地冲击全日本国民的视觉神经,那无疑是往当下的社会火药桶里扔下了一颗核弹。
既然在报纸上捂不住北原岩的嘴,他们便果断调转枪口。
于是官僚们试图利用体制内的公权力,在电影定级审查的环节跨界施压,企图将这部电影彻底扼杀在放映室里。
很快,一通没有经过总机转接的专线电话,越过了主管文化事务的文部省,直接打到了映伦审查委员会委员长的办公桌上。
电话那头,大藏省某位核心局长打着拿腔拿调的官腔道:“委员长阁下,打扰了。”
“听说角川映画那部叫《告白》的电影,目前正在贵方进行定级审查。”
委员长靠在皮椅背上,语气平淡道:“是。不过电影审查向来是文部省的管辖范畴,大藏省什么时候对大银幕也感兴趣了?”
局长在电话里干笑了两声,语气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当前的国家经济形势您很清楚,社会情绪已经处在紧绷的边缘。”
“像《告白》这种充斥着犯罪、伦理崩坏,甚至宣扬私刑的电影,一旦原封不动地公映,必然会严重危害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更不利于当前社会情绪的稳定。”
接着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为了大局着想,大藏省希望映伦能驳回这部电影的审查。”
“或者至少,要求片方进行大幅度的删减,无限期搁置上映。”
“映伦只负责评定电影的尺度和分级。”
委员长闻言,当即打断他,根本不吃这套官腔道:“它符合R-15级的标准,我们就批R-15级。”
“至于社会情绪稳不稳定,那是你们政客该操心的事,不是电影的责任。”
眼看用“大局观”压不住这位软硬不吃的电影人,电话那头的高官便撕下伪善的面具,语调瞬间降至冰点,带上了明晃晃的威胁道:“委员长阁下,您似乎没有认清目前的局势。我们并不是在跟您探讨艺术。”
“映伦作为公益性质的财团法人,这几年的免税资质和账目流水,似乎一直缺乏严格的监管。”
“如果这部不利于国民精神建设的电影强行过审,国税厅恐怕就要抽调专员,对贵委员会的财务状况,甚至各位审查委员名下的个人资产,进行一次全面而深度的‘行政指导’了。”
用撤销免税资质和个人查税来要挟一个独立的电影审查机构。
这是官僚们最下作,但也最百试百灵的阴招。
但他找错人了,也严重低估了映伦的骨气。
映伦,这个在战后为了抵抗公权力干涉而成立的独立自律组织,里面的老派电影人骨子里全都是最强硬的行业捍卫者。
他们这辈子最恶心的,就是外行用政治和金钱的屠刀来强行阉割银幕。
更何况,打来电话的还是个跟文化毫不沾边的财政部门。
审查委员长握着听筒,面对查税的威胁,连语气都没有起伏回应道:“长官,我确认一下,您刚才是在代表大藏省,用税务审查来对映伦的独立定级工作下达指令吗?”
“如果是的话,我不介意把这段通话录音明天就寄给《朝日新闻》的头版。”
电话那头的高官呼吸一滞,察觉到对方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连忙想打个圆场:“这只是出于对国民精神状态的综合考量……”
“如果是综合考量,那我建议大藏省还是先把跌破底线的日经指数管好吧!”
委员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道:“怎么定级,映伦的章程里写得清清楚楚。”
“大银幕上的事,归我们管。至于国民买不起大米的烂摊子,就不劳管国库的各位政客在电影院里操心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对方留任何情面,直接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冰冷盲音,霞关办公室里的大藏省高官脸色铁青,却半点脾气也发作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