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课长停顿了一秒,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嘴唇,然后话锋一转道:“北原老师,您如今在日本国民心中的地位,已经远远超越了一位普通作家的范畴。“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意味。
“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公开场合的表态,都会直接影响到数以千万计的国民情绪。”
“这一点,我相信您自己也十分清楚。“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但没有说话。
看着北原岩的回应,课长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北原老师,如今股市持续震荡,国民信心正处在一个极其脆弱的临界点上。“
“等会儿的颁奖典礼上,全日本的媒体都会在场,您的获奖感言将会被所有主流报纸和电视台全文转载。“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北原岩的眼睛,将最后的遮掩彻底撕开了。
“所以,北原老师……能否请您在发言中,稍微释放一些……乐观的信号?“
“比如表达一下,您对日本经济基本面韧性的信心?或者指出当前的阵痛只是暂时的,繁荣终将回归?“
“以您如今的影响力,哪怕只是一两句这样的话,都能对稳定国民情绪起到极其关键的作用。“
课长说完这番话,又深深鞠了一个躬,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迟迟没有直起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北原岩看着眼前这个弯着腰的官僚,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面色苍白的随行人员。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这几个人的肩膀,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孔雀厅大门上。
门缝里隐约透出里面的灯光和笑声。
那些笑声属于那些在泡沫时期赚得盆满钵满的人。
属于那些在经济膨胀的盛宴上吃干抹净、如今却试图让别人来收拾残局的人。
而眼前这个官僚想让自己做的事情,说白了就是……
当国家这艘巨轮已经撞上了冰山,船舱里的水都快没过膝盖了,但掌舵的人不去堵漏洞,反而跑来让一个写小说的,去甲板上放几首欢快的曲子,好让乘客们继续安心跳舞。
这时,北原岩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挑起一个弧度。
而这个弧度绝不是笑。
北原岩放下手里的冰水杯,微微前倾了半步,刚准备开口。
北原岩准备直接撕开这群官僚的自欺欺人。
想告诉他们:日经指数现在的点位,还远远没跌到底部。
未来的十年甚至二十年里,这个国家会经历比现在恐怖十倍的漫长衰退。
而他们口中用来安抚民众的所谓“暂时的阵痛”,将会彻底变成一整代日本人的慢性绝症。
然而,就在北原岩即将开口的那一瞬间……
“北原老师,原来你在这里。”
一道声音从那些官僚身后的走廊深处传了过来。
这个声音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平静到了一种近乎不合时宜的程度。
就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廊上这极其紧绷的气场一般。
大藏省的课长补佐和身后的随员闻言,同时惊愕地转过头。
只见村上春树端着半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步伐极其随意,神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散步一般。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如临大敌的官僚身上极其轻盈地掠过,连半秒钟的停留都没有。
在村上春树的世界里,这些穿着深色西装、胸口别着省厅金菊徽章的权力机器,和走廊上的壁灯、墙上的风景画一样,都只是毫无意义的死物背景。
只见村上春树径直走到北原岩身边,用一种只有老友闲聊时才会有的随意语气说道:“大谷总编和佐藤主编他们在里面找你。”
“现在颁奖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该进场了。”
北原岩看了村上春树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不到半秒。
而就是这极其微小的瞬间,北原岩完美地读懂了村上春树眼底的潜台词。
不是在催促“该进去了”。
而是在提醒自己:“别在这种人身上,浪费任何口舌。”
于是北原岩收回了即将出口的话语,然后转过头,看着课长补佐以及身后众人,微微颔首道:“诸位的来意,我心领了。”
只有这简短的十个字。
没有承诺,没有拒绝,没有任何可以被大藏省拿去做文章的明确表态。
而这种表态,反而让课长补佐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作为一个在霞关常年察言观色,习惯利益交换的老练官僚,他太清楚这种眼神的含义了。
他十分清楚,等会儿这个年轻人站在孔雀厅的麦克风前时,大藏省想借他的嘴来粉饰太平的想法,已经彻底破灭了。
接着北原岩转过身,与村上春树并肩,朝着走廊尽头的孔雀厅大门走去。
两位作家的步伐极其同步,不疾不徐,直到最后,谁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走廊上,课长补佐死死盯着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衬衫后背的冷汗,已经从一层薄雾变成了一片实实在在的濡湿。
这时,身后的一名随行科员凑上来,声音发紧地低声问道:“长官,他会不会……待会儿在台上说什么不利于社会稳定的话?”
课长补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两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孔雀厅厚重的大门背后,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极其确定。
今晚,一定会出大事。
四十分钟后。
随着宴会厅厚重的大门被礼仪人员缓缓推上。
此刻的孔雀厅内,璀璨的水晶吊灯洒下极具压迫感的光芒。
随着联合授奖仪式的正式开场,台下已是座无虚席。
前三排,是文学振兴会的高层、两大奖项的历届评委,以及日本文坛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泰斗级宿老……
中间的坐席则被各大出版巨头瓜分,角川春树坐在右侧靠走道的位置,西装笔挺,大谷神英坐在他身旁,膝盖上搁着今晚的流程手册。
而左侧新潮社的席位上,佐藤贤一将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那双藏在桌布下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来回搓动着掌心,暴露了他极度的紧张与亢奋。
再往后,则是那些闻风而来的政商界巨鳄。
几位财阀集团的高级幕僚、两位在野党的国会议员、甚至还有几张刚登上过经济产业省年度报告封面的面孔。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平日里对纯文学毫不关心。
而今晚之所以坐在这里,原因只有一个,在这个泡沫碎裂、旧秩序加速崩塌的凛冬里,“北原岩”这三个字所代表的煽动性与社会影响力,已经膨胀到了任何一个有政治嗅觉的上位者都不敢忽视的地步。
而此刻,全场两百多名权贵与文豪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第一排正中央的绝对主位,北原岩便安静地坐在这里。
今天的北原岩只穿了一套极其修身,没有任何多余点缀的深黑色西装,头发向后梳理得整齐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与利落。
在周围那些动辄身穿高定礼服、胸口别着家族徽章、甚至穿着隆重和服的老派文人与政商大佬之间,北原岩的装束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素净。
但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因此而忽略他的存在。
因为从他落座的那一刻起,以他为圆心的那片空间,气场就彻底变了。
那些坐在后排的同行作家们,死死注视着北原岩那并不算宽阔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且扭曲。
这些目光中有敬畏,因为这个年轻人仅仅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用两部风格截然相反的绝对神作,同时摘下了他们中大多数人穷其一生都无法触碰的两座至高奖杯。
其中也有有嫉妒,有身为同行的深刻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层的绝望与无力感。
因为他们清楚地意识到,从今晚过后,“北原岩”这三个字,将化作天花板笼罩在全日本所有作家的头顶。
并且这个天花板的高度,大概在他们有生之年,都无法再被任何人超越。
然而,在这场汇聚了全日本最顶尖精英的注视下……北原岩却显得极其松弛,甚至松弛到了有些漫不经心的地步。
北原岩此刻正微微偏着头,单手随意地转动着桌上的水晶水杯,与坐在他右手边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嘴角还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在这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夜晚,能与北原岩并肩坐在第一排绝对核心位置、且聊得极其投机的人,正是村上春树。
两位刚刚在《平成之冬》上完成了一场巅峰交锋的顶级作家,此刻正微微侧着身子,低声说着什么,随后便默契地勾起嘴角。
从后排的视角望过去,这两人周身仿佛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地带,将背后数百双滚烫的视线与名利场里的窃窃私语给隔绝在外。
后排几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年轻编辑拼命伸长了脖子,试图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某种震撼文坛的神谕。
既然北原岩和村上春树聊的这么开心。
那他们一定是在探讨《铁道员》的悲剧内核吧?
或者是在争论纯文学与时代病理的边界?
又或者,是在交流对日本经济崩溃的隐忧?
然而都不是。
北原岩和村上春树正在聊威士忌。
“北原老师平时习惯喝什么威士忌?”
北原岩微微摇了摇头道:“说来惭愧,我其实几乎不碰威士忌。”
“平时动笔的时候,手边通常只有一杯用来提神的黑咖啡。”
“那还真是错过了一种绝妙的催化剂。”
村上春树单手托着下巴道:“我最近在喝一款白州,单一麦芽。泥煤味很轻,加冰水兑开之后,收口有一种极其干净的冷冽感。”
村上春树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聊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物时才会有的松弛道:“下次坐在书桌前,还没有彻底进入状态的时候,你可以试着给自己倒一浅杯。”
“那种微醺但又极其冷冽的下坠感,有时候能帮人更快地沉到文字最深处的底下去。”
北原岩看着这位将威士忌与爵士乐刻进骨子里的前辈,点了点脑袋,十分自然地接过这个提议:“听起来像某种神秘的写作仪式。既然是村上老师的独家秘方,下次开新书的时候,我一定试试。”
两人聊得极其专注,完全不在乎身后那几百双盯着他们后脑勺的眼睛。
这时,时间来到晚上八点整。
宴会厅那几盏璀璨的水晶吊灯逐渐暗了下去。
接着一道冷白色的追光灯倏然亮起,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上。
随后便看到司仪快步走上台。
第114章 干得漂亮北原!(五千字)
作为日本文学振兴会的元老,这位资深司仪主持过十几届授奖仪式,见证过无数作家的巅峰时刻,深谙四平八稳的控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