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橡木书桌前,村上春树静静地坐着。
他的面前摊开着刚刚买回来,带着崭新油墨气味的白色特刊。
他甚至没有先去翻看自己那篇备受瞩目的《托尼瀑谷》,而是直接翻开卷首,看着北原岩的《铁道员》。
伴随村上春树翻过最后一页。
书房里陷入了极其漫长的死寂。
村上春树深深地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半空中某个毫无意义的虚点上,一言不发。
他的手依然搁在杂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张纹理,整个人像是一座被彻底抽空了情绪的雕塑。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长气,将特刊推向书桌的对面。
长桌的另一端,坐着村上龙。
这位在日本文坛向来以桀骜狂放著称的异类天才,今天破天荒地收敛了所有的张狂,从进门起就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耐心地等着村上春树读完。
“看看吧。”
此时村上春树的声音有些沙哑,只说了这三个字。
村上龙挑了挑眉,伸手将特刊扯了过去。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根名贵的雪茄,习惯性地叼在嘴角,却没有点燃,直接翻开了杂志。
他的阅读习惯一向极具侵略性,不是逐字逐句地品味,而是像一头猛兽般,用近乎扫射的目光快速撕开文本的骨架。
但今天,他翻页的动作却越来越迟缓。
从第五页开始,他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当读到佐藤乙松在妻子咽气那天,依然穿着笔挺的制服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时,村上龙的眉头极其缓慢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绝不是出于挑剔的反感,而是被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迎面狠狠砸中,却又死撑着不肯崩溃的挣扎。
最后的几页,村上龙读得极其艰难。
除夕夜、漫天大雪、空无一人的废弃月台、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少女,犹如一团火苗,从风雪中微笑着朝老站长走来。
“爸爸。”
看到这两个字,村上龙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然后才极其缓慢地合上整本特刊。
此时书房里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沉默的静谧。
村上龙将嘴角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雪茄取了下来,在手指间无意识地把玩了两下,然后随手扔进了烟灰缸里。
这时,村上龙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对面的村上春树道:“春树。”
“你这篇《托尼瀑谷》被他压在卷首下面……输得一点都不冤。”
这句话从村上龙嘴里说出来,分量究竟有多恐怖,村上春树比任何人都清楚。
村上龙这个男人骨子里狂傲到了极点,一辈子都在跟整个世界较劲,让他低头承认别人写得更好,简直难于登天。
听到老友这番毫不留情的宣判,村上春树反而微微笑了起来。
笑容里没有半点被抢走风头的苦涩,也没有文人相轻的不甘。
而是一种极其纯粹,属于顶级求道者在绝巅之上终于看到了另一座不可思议的高峰时,才会流露出的愉悦。
“我想见见他。”
村上春树端起手边的威士忌,将带着凉意的酒液一饮而尽。
这时村上春树放下酒杯,眼底闪烁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能在这个溃败的冬天,写出这种把整个日本都看哭的文字……我必须要亲眼看看,这位北原老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当天下午。
角川书店总部,大谷神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
大谷神英连忙接起听筒,在听到对面报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正在签字的钢笔猛地顿了一下,墨水在文件上晕开了一个黑点。
“村上春树老师?”
“大谷总编,有件私事想拜托你。”
电话那头,村上春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道:“能把北原岩老师的私人联系方式给我吗?我想私下请他喝杯酒。”
大谷神英闻言,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足足过了两秒,他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答应道。
挂断电话后,这位从业二十年的资深总编靠在椅背上,愣了许久。
以村上春树在日本文坛孤傲到近乎离群索居的性子,主动找编辑要一个新人的电话,甚至提出约酒……
这在他的职业生涯里,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当天傍晚,三点半,北原岩书房的座机响了。
“北原老师,初次联络,有些唐突了。我是村上春树。”
电话那头的声音极其内敛,带着日本文人特有的那种注重分寸的距离感。
“今天拜读了您的《铁道员》,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不知您今晚是否方便,一起喝一杯?”
北原岩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意,连忙出声回应道:“荣幸之至。村上老师定地方就好。”
当晚,八点整。
东京,神乐坂。
在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幽静小巷深处,藏着一间没有任何招牌的高级隐蔽居酒屋中。
沉重的木质推拉门紧闭,只有门口挂着的一盏极小的昏黄纸灯笼,暗示着这里还在营业。
这是一家实行严格会员制的私密料亭,老板从不对外泄露任何客人的身份。
这也是极度厌恶社交的村上春树,在东京为数不多愿意踏足的地方。
北原岩推开包厢的纸拉门,极其自然地走了进去。
包厢不大。
榻榻米上摆着一张低矮的百年整木长桌。
桌上已经备好了几碟极其精致的下酒小菜,以及一瓶刚刚冰镇好,产自獭祭酒造的极品纯米大吟酿。
村上春树坐在靠里的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气质清冷而干净。
而在他的旁边,盘腿坐着村上龙。
这位异类天才今天套着一件极具攻击性的黑色皮夹克。
他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古巴雪茄,整个人极其散漫地靠在墙壁上。
当北原岩进门的那一刻,村上龙的目光便直接越过木桌,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
村上龙只是微微眯着眼睛,用一种近乎解剖般的锐利目光,毫不客气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似乎是想看穿,这具分明还很年轻的躯壳里,究竟藏着一个怎样深不见底的灵魂,才能写出《铁道员》里那种历经沧桑、让人遍体鳞伤的厚重感。
面对这两位目前统治着日本文学界金字塔的绝对巨头,北原岩没有流露出一丝新人的局促。
北原岩脱下大衣搭在身侧,在两人对面极其从容地落座。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两位在后世足以封神的名字,微微欠身,目光平和地看向正对面的村上春树,主动开口打破了包厢里的安静道:“久仰大名,村上老师。感谢您今晚的邀请。”
听到这句极其得体、不卑不亢的开场白,村上春树温和地笑了笑。
“哪里,能请到北原老师,才是我的荣幸。”
说着,村上春树微微前倾身体,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桌上冰镇的酒壶,准备先为北原岩这位主客斟酒。
可北原岩却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极其妥帖地虚挡了一下,顺势从村上春树手里接过酒壶道:“初次见面,理应由我来。”
接过酒壶后,北原岩先给村上春树面前的清酒杯斟了个七分满。
随后转过手腕,对着一旁叼着雪茄,正饶有兴致打量自己的村上龙微微点头致意,也为他斟上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满。
北原岩放下酒壶,举起自己的酒杯,看着村上春树继续道:“说起来,我一直都是您的读者。”
村上春树双手端起酒杯,凝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眼底忽然泛起了一丝笑意。
“千万别这么说,北原老师。”
村上春树将酒杯微微放低了半分,以示敬意,语气里透着一种心悦诚服道:“今天早上看完《铁道员》之后……我现在,已经是你的读者了。”
两只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清脆、足以在日本出版史上留下回音的脆响。
就在这时,一旁被晾了半天的村上龙终于动了。
他一把扯下嘴里的雪茄,故意板起那张桀骜不驯的脸,挑着眉毛看向北原岩。
“喂喂,北原。”
村上龙用夹着雪茄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着一股极其辛辣的调侃:“你刚才进门,嘴里可只叫了春树的名字。怎么,写出《铁道员》的大作家,就不是我村上龙的读者了?”
包厢里诡异地死寂了一秒钟。
下一秒,三个人同时极其畅快地笑了出来。
村上春树的笑声依然克制,但极其舒展。
村上龙的笑声则带着他招牌式的放肆与狂妄。
而北原岩的笑容始终温和。
北原岩举起手中的清酒杯,朝着村上龙的方向微微一倾:“当然也是。您那本《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可是我在学生时代,放在枕头底下翻烂了的书。”
当然,最让北原岩感受到冲击力的并不是这本,而是那本《自殺よりは SEX》。
当然这本随笔集也只是标题有点冲击力罢了,里面的内容还是十分正规的。
村上龙冷哼了一声,眼底的防备随之卸下,心满意足地摸出火柴,点燃了嘴边的雪茄,用力吐出一团浓烈的烟雾。
此时三个代表着日本文学此刻最高巅峰的男人,用这种极其松弛的玩笑,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将名为“论资排辈”的文坛壁垒,连同初次见面的拘谨,抛至脑后。
酒过三巡。
桌上的小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而那瓶极品纯米大吟酿也见了底。
村上春树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极其浅淡的酒晕,但眼睛却比刚进门时更加明亮。
这时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越过桌面,直直地看向对面的北原岩。
“北原老师,有件事,我从今天早上读完《铁道员》之后就一直在想。”
村上春树开口问道:“佐藤乙松这个人物身上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感……”
“它不是那种被精致修辞包裹过的绝望,而是一种极其粗糙、真实的,仿佛能直接闻到铁锈与冰冷雪水味道的绝望……”
“你究竟是怎么构思出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