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多围绕着国内外高校的学科建设和基础科学研究的趋势展开。
聊得熟络了一些,岑言问道。
“黄院,我之前听圈内关于您的传闻,大家都说您是个铁人,每天只睡4个小时,曾经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60个小时,这种连轴转的状态,您怎么维持的?”
听到这个问题,黄炜咽下嘴里的食物,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小子,还真信外头那些传闻啊?”
黄炜拿过餐巾擦了擦嘴角,毫不避讳地解释道。
“我确实有过连熬几个通宵的经历,不过那怎么可能是常态?要是天天那样,那我现在就不是坐在这,是躺棺材板里了。”
黄炜豁达地笑了笑。
“咱们干科研的,有时候到了关键节点,那项目不做出来你是睡不着觉的,大脑就是那么活跃,只是这件事后来被学生传了出去,越传越夸张,就成这样了。。”
岑言有些诧异。
“那您怎么不出面澄清?”
黄炜笑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澄清?这种传闻,对我的团队来说,是最佳的筛子。”
黄炜耐心地向岑言解释道。
“当那些想要报考我研究生的学生,或者想要来我这里做博士后的青年学者听到这个传闻时,害怕吃苦、只想混个文凭的人,自然会被吓退。而那些真正有野心、愿意为了前途拼搏的人,反而会被这种高强度的拼搏精神吸引。我已经给过他们这种push压力的预期了,那能接受的再来,来了我就有义务去把你培养好。”
黄炜总结道。
“这个传闻,我也乐见其成,你啊,做科研团队管理,有时候就是要懂得利用外界的标签来打造团队的生态。”
岑言听完这番话,心有所感。
“筛选机制决定了团队的下限。”
黄炜赞赏地点头。
“没错。我看过你们晨星的组织架构,你选人的眼光很毒辣,不像个年轻人,而且还专挑那些有真才实学、却因各种原因受挫的实干家,这种人在你这里获得了新生,那他们对团队的忠诚度和产出效率,就会远超那些按部就班升上来的学者。”
路叔在一旁插嘴道。
“他这小子做事风格和你可有些像的,你自己也知道,你年轻时候也没少得罪人,说说呗,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传授?”
黄炜啧了一声,白了路叔一眼。
“我就知道今天这饭没那么容易让我给蹭到,行吧,正好岑言和我也投缘。”
黄炜放下筷子,手一摆一比,开始说道。
“老路说的是我几年前在南工大开学的那次宣讲。”
黄炜直言不讳地提起自己的争议事件。
岑言对此事略有耳闻。
“那年,我站在南工大的操场上面对着几千名刚入学的新生。为了激励他们,也为了造势,我在致辞里说了一句话:‘十年后,国人获诺奖将成为家常便饭。’”
黄炜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那时候的环境你们是知道的,这话一出来,后果可想而知。”
“网络上的喷子骂我异想天开,同行觉得我是哗众取宠,有人说我狂妄自大,有人说我为了给学校拉经费连底线都不要了。他们揪住这句话不放,哪都有嘲讽我的。”
岑言专注倾听。
诺贝尔奖的评选有着滞后性的,往往是对几十年前基础理论突破的追认。
屠教授获得诺奖也是经过时间的检验。
十年内,国人拿诺奖能成为家常便饭,在当时的科研环境下,听起来确实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狂言。
“那您当时为什么会选择说出这句话?”
岑言问道。
黄炜笑了,笑容里满是看透世事的通透。
“岑言,你以为那些攻击我的人,真的只是因为我这句话说得太满吗?”
黄炜反问道。
岑言思索片刻。
“因为资源分配。”
“正确的。”
黄炜重重点头,对岑言的敏锐很满意。
“科研的盘子就那么大,国家每年的资源分配都是有定数。就他们很喜欢说的我那黄炜兵团其实就是柔性电子跨学科大团队。我们在全国各地搭平台,招人才,申大量的国家级项目。”
黄炜点明了舆论背后的真相。
“我们在这个圈子里快速扩张,抢占了大量的资源和话语权,那些原本占据着资源的老人们的利益受到了挤压,但他们不能明着说我们抢了蛋糕。所以,一个口子是很需要的,在这个圈子里,被人嫉妒是正常的,被人非议和看不惯,更是家常便饭。”
黄炜言辞间不带任何怨恨。
他的想法应该真是如此。
“我心里也非常清楚诺奖级别的成果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爆发,基础学科的突破需要几代人的积累。但我当时就是要说。”
黄炜解释道。
“作为南工大校长,作为学科带头人,我需要给上面给大众展示一个宏大的愿景,这样才能争取到更多的政策和资金,我需要给下面的年轻人描绘一个足够震撼的梦想,这样他们才愿意留在枯燥的领域里死磕。”
黄炜很是坦然地说道。
“我挨骂无所谓,重点要看的不是说了什么,而是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资源到位了,团队建立了,我们在国际上站稳脚跟了,那么,这些骂名就值得。而且,我也确实坚信,随着国家对科研投入的不断加大,未来的十年,中华大地上一定会涌现出越来越多有潜力的人才,一定会诞生更多诺奖级别的成果。”
黄炜很是气派地说着。
那种话语中的信念感,非常强。
“老路刚才问我有什么经验传授给你,其实没有,因为我现在就可以直接告诉你,你就是我认为,未来最有希望能够获得诺奖的年轻学者,你现在的非议,只是你走向顶峰路上的背景音。”
岑言宠辱不惊地点了点头,表现得很是克制。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是夸奖,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或许不是现在,但我会一直努力的。”
岑言手扶在膝盖上,坦诚道。
黄炜对岑言的清醒感到十分欣慰,继续分享着自己团队建设的核心理念。
“我的团队,外人叫它黄炜兵团,其实雏形在狮城国立大学的时候就已经草创了,后来我回到国内,在震旦大学任教期间这个团队才真正发展壮大起来。”
黄炜追忆道。
“我管理这么庞大的团队,极少亲力亲为去盯实验数据,我依仗的是分布式管理,把资源分配,支持他们去申请国自然基金,支持他们去评优青、杰青,我负责搭平台,他们要做的就是放心发挥。”
“当他们在我的支持下成长起来,自然会成为团队在各高校、各细分领域的支点,与其说是兵团,不如说其实就是学术联盟,资源共享,信息互通,本质上和现在的高校本身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黄炜看着岑言,叮嘱道。
“岑言,千万要记住,在前进的时候,不要忘记身边的人,你要让跟着你干活的人看到希望,拿到实实在在的利益。”
岑言认真地听着,将黄炜的经验与自己的管理方式进行印证。
“嗯,晨星实验室目前在走这条路。”
岑言介绍起最近刚改革的规则。
“我们会将科研成果的专利收益按比例分配给核心贡献者,保障第一作者的权益。像李智负责的AI平台,他享有项目主导权,晁远负责的超导器件也由他把控进度。”
黄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岑言似乎比自己还要超前。
这种模式,似乎更像是现代企业合伙人思维。
原本还想传授传授,没想到好像是自己学到了?
“那你在这方面做得很好。”
黄炜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看来你在处理团队内部利益分配和成员关系上,比我做得更出色,只要保持这个势头,晨星成为国际顶尖的研究中心只是时间问题。”
“你们两别光聊啊,吃菜,多吃点菜,等等菜都凉了。”
路叔笑眯眯地招呼着。
这么一小会,他可觉得岑言帮自己在自家师兄面前长脸。
老黄这么傲气的一个人,也会老老实实地认可岑言比他强,不得了哦。
继续吃继续聊。
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岑言即将迎来的优青现场答辩上。
岑言有些感慨。
“马上就是优青的会议评审了,虽然身边的人一直跟我说没问题,但我心里清楚,这种匿名投票的评审机制,变数太多。十五位专家里,随便有几个人对我要是有意见,这事就可能说不准,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顺利拿下。”
听到岑言的担忧,一直坐在一旁听着两人交流的路叔,突然笑得意味深长。
黄炜则更是笑得张扬。
他看向岑言。
“岑言啊。”
黄炜笑眯眯地问道。
“你觉得,我这次大老远从西北飞来京海,是干嘛来了?”
岑言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着黄炜脸上那小表情,突然联想到王孝群之前提到的优青评审专家回避原则,以及基金委特邀专家的构成模式......
岑言的视线在黄炜和路叔之间来回切,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心里冒了出来。
“黄院,您.....不会就是这次优青评审专家组的成员吧?”
岑言试探性地问道。
黄炜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包间里回荡。
该说不说,这笑声听起来都像是个志得意满的大反派。
“你小子反应倒是挺快。”
黄炜打趣岑言。
“都坐这吃饭了,我不妨直接告诉你,优青现场答辩的评审组专家里确实有我。”
那这么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