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的目光中，原本学术性的审视，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纯粹的情感所取代。
一行人从湿地返回的路上，查尔斯的话明显比来时多了起来。
关注的焦点，已经从白鳍豚本身，扩展到了整个仙来园区的环境和氛围。
“Tom，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查尔斯走在园区的主干道上，环顾着四周郁郁葱葱的植被和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山影，语气中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
“外面的空气是干的，植物是灰扑扑的，整个人的状态是往下沉的。”
“但是一进到园区，所有东西都变了。”
“空气变湿润了，植物的颜色变深了，人的精神状态也变好了。这不是我的错觉，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这种变化。”
汤姆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了一个“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的表情。
当即放慢脚步，走到查尔斯身边，用一种带着神秘感的语气说道，“Charles，你说得没错。这不是错觉。仙来的环境确实和外面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查尔斯摇了摇头。
汤姆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远处的山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的是，在这里睡一觉，对一些失眠、神经衰弱、鼻炎之类的病症，都有帮助。”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自己就有体会。在这里住了一天，睡眠质量就得到明显改善。”
“这件事我跟杨聊过，他说是沧山的磁场和植被共同作用的结果。具体原理，科学上还没有完全解释清楚，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查尔斯停下了脚步，看着汤姆，目光中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神色，“Sleep？睡觉能治病？”
“信不信由你。”
汤姆耸了耸肩，“我的朋友，你可以自己试试。今晚就住我那，明天早上起来，你自己感受一下，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答。
站在原地，看了看汤姆带着笑意的脸，又看了看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影，点了点头。
“OK。那我就试试。”
……
当天晚上。
查尔斯住进了汤姆在仙来园区的小别墅。
别墅位于生活区靠近后山的位置，周围被一片竹林环绕，环境清幽安静。
晚餐是在园区食堂吃的。
汤姆特意让厨师准备了几道清淡而有特色的中式菜肴，查尔斯吃得很满意，还破例多喝了一碗汤。
饭后。
两人在别墅的露台上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关于国际动物保护形势的话题，然后在九点半左右各自回房休息。
查尔斯躺在床上，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时差和陌生的环境而难以入睡。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脑袋刚一挨到枕头，一股深沉的困意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调整一下睡姿，就在温暖而安稳的困意中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
查尔斯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他躺在床上，花了大概五秒钟的时间来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意识到了一件让他震惊的事情。
那就是醒来的时候，大脑是清醒的。
不是那种被闹钟强行唤醒后的昏沉和迟钝，而是一种自然的、饱满的、仿佛睡了整整十个小时之后的清明和舒畅。
查尔斯发现自己的四肢，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僵硬和酸乏，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轻盈和灵活。
他抬起手臂，在眼前翻转了一下手掌，又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查尔斯今年六十六岁了。
过去几年，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需要在床上躺几分钟，等身体的各个部位逐一苏醒过来，才能勉强坐起身来。
那种衰老带来的沉重感和迟缓感，已经成为他日常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以至于查尔斯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几乎忘记了“醒来时感觉良好”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但今天早上，查尔斯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十几二十岁。
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动作比预想中要利落得多。
查尔斯穿上拖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背。
没有酸痛，没有僵硬，只有一种舒适而舒展的轻松感。
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低声惊叹。
“不可思议。”
感慨后，查尔斯洗漱了一番，换好衣服，走下楼梯。
汤姆已经坐在大厅，手上放着一杯咖啡。
看到查尔斯走下楼来，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用一种明知故问的语气问道。
“Morning， Charles.昨晚睡得怎么样？”
查尔斯在汤姆对面坐下，看着汤姆带着笑意的脸，认真回答道，“Tom，我必须告诉你，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快七十岁了，过去几年每天早上醒来，大脑都是昏沉的，四肢都是僵硬的，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清醒过来。”
“但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感觉就像回到了五十岁。头脑清醒，身体轻松，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
“这不正常！”
汤姆听完，哈哈大笑起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中带着一种“我没骗你吧”的得意。
“I told you.我没有夸张吧？”
“这里就是有这样的效果。无论任何人，只要住了一天，就能感受到变化。”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应。
看了汤姆一会儿，试探询问，“Tom，你是仙来的特聘高级顾问，所以才能常住在这里，并且拥有一栋别墅，对吧？”
汤姆点了点头，正要回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Charles，你不会是想……”
“这么好的地方，当然要常住。”
查尔斯坦然点头，语气中没有丝毫不好意思。
“你是专家，我也是专家。你在这里当特聘高级顾问，我也可以当。我也要一栋小别墅。”
汤姆愣了一下，然后再次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指着查尔斯，语气中带着一种又好笑又佩服的意味。
“Charles，你这个决定做得也太快了吧？你才在这里住了一个晚上，就决定要留下来了？”
“一个晚上就够了。”
查尔斯语气平静而笃定，“我做了一辈子的学术研究，最大的经验就是：当一个现象反复出现的时候，它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你跟我说这里的睡眠能治病，我昨晚亲身验证了，效果比你描述的还要明显。”
“这样的地方，全世界恐怕都找不到第二个。我不趁这个机会留下来，那就是我自己的损失。”
汤姆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手机，在通讯录中找到杨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杨，早上好。”
汤姆用中文说道，“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查尔斯昨晚在我这里住了一晚，今天早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想加入仙来，应聘特聘高级顾问。”
“没错，就是查尔斯教授本人。他要求一栋独立的别墅，和我一样的待遇。”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了杨奇带着明显笑意和欣然的声音。
“欢迎查尔斯教授，他能加入仙来，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情。你告诉他，聘任没有任何问题，具体细节我们见面详谈。”
“别墅的事情也好办，专家楼那边还有几栋空着的，他可以自己挑一栋。”
汤姆挂断电话，看着对面坐着的查尔斯，摊了摊手，“搞定了。”
“伙计，我先带你去吃早餐。”
“这里的早餐也很不错，尤其是他们自己做的那个青菜瘦肉粥，我每次至少喝两碗。”
“那我要尝尝。”
查尔斯道了声谢，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精神抖擞地跟着汤姆走出了别墅大门。
……
……
一小时后。
行政楼。
杨奇的办公室里。
宋春芳、侯正清、汤姆、张老专家、冯建业、安玉敏，以及查尔斯教授，一行人齐聚。
杨奇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好的合同，走到茶几前，将合同平放在桌面上。
两份合同都是中英文对照排版，封面印着仙来野生动物世界的logo和“特聘高级顾问合同”字样，纸质厚实，排版工整。
查尔斯坐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两份合同，伸手拿起上面的一份，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了一遍。
虽然他已经口头答应了加入仙来，但在签署正式文件之前，仍旧保持着学者特有的审慎和认真。
逐字逐句阅读了合同中的所有条款。
包括聘期、职责范围、薪酬待遇、住宿安排、保密义务以及终止条件等内容。
用了将近十分钟才将全部内容读完。
读完后，将合同放回桌面，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条款没有问题。我很满意。”
杨奇取出一支签字笔，拧开笔帽，双手递给查尔斯。
查尔斯接过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中，用流畅的英文签下了自己的全名。
签完第一份后，又拿起第二份，在相同的位置签下了同样的名字。
杨奇接过笔，在查尔斯签名旁边的“甲方代表”一栏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从办公桌抽屉中取出仙来野生动物园的公章，在签名处加盖了鲜红的印章。
印章落下的一瞬间，纸张上留下了一个清晰而端正的圆形印记，代表着这份合同从此刻起正式生效。
办公室里响起了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