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离邓雷的病房有一段距离,楼梯间的防火门半掩着,隔绝了走廊里大部分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窗外是市医院住院楼之间的天井。
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杨奇转过身,看着乔菲,疑惑询问。
“乔队,你们是森警,按理说主要工作是打击盗猎、查处野生动物非法贸易这一类。”
“虽然也会面对违法犯罪分子,但整体风险不像刑警直面杀人犯、也不像缉毒警对付武装毒贩那么高。”
“邓队怎么会遭遇爆炸,导致昏迷,这种程度的事故?”
有句话,杨奇没问。
那就是邓雷病房门口,居然还有民警值守。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案件!
“……”
乔菲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杨奇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
杨奇是市里备案的警方特聘顾问,在之前的几起案件中已经证明过自己的价值和可靠性,从保密层级上来说,向杨奇透露部份案情并不违规。
当即,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要从一个多月前说起。省厅总队盯上了一伙跨境动物走私团伙,专门从西南边境经汉东省中转,将珍稀动物输送到东部沿海的地下市场。”
“省厅派了一位副支队长下来牵头,叫赵铮。杨顾问,你可能没跟他直接打过交道,但他的名字你应该听说过。”
杨奇点头。
赵铮这个名字他确实有印象,之前听邓雷提起过几次,评价是“背景深厚,年轻有为,就是脾气有点硬”。
乔菲继续说道。
“赵支队到了之后,从东华、衡州、永梁、滨江等地抽调了精干力量,成立了一个专案组,专门针对这伙走私团伙。专案组成立之后,行动效率很高,先后两次得手。”
“第一次,在东华南面的一个物流园里,抓了两个负责中转的马仔,查获了一批辐射陆龟。”
“那批陆龟经过两次转运救助,死了大半,剩下的几只最后送到了仙来,听说在杨顾问你那边活下来了。”
“是的。”杨奇点头,心中一动。
原来辐射陆龟是这么来的。
他当时只知道是森警缴获的走私动物,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条完整的线索链条。
没有打断乔菲,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通过审讯两个马仔,我们掌握了这个团伙的组织架构和部分成员信息。”
乔菲再次说道,“第二次行动是在东华和衡州交界处的一个村子里,那帮人窝在一个农家乐里分赃。”
“行动很顺利,大部分成员都被当场抓获,只有头目趁乱从地道跑了。”
“我们一路追到河边,发现头目提前藏了一艘船,赵支队当机立断炸了发动机,头目跳河逃跑,被我们在河里击中,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说到这里,乔菲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杨奇大脑快速转动,脱口而出,“死的那个头目,来头是不是很大?”
乔菲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苦笑。
“是的。一开始我们都以为那只是一个小头目,充其量是这个团伙的中层骨干。直到前天晚上……”
声音在这里微微收紧了一些。
“前天晚上,我们根据之前审讯得到的线索,对一个藏在永梁市郊区废弃厂房里的窝点进行突击。”
“情报显示那里只有三到四个团伙成员在转运一批货物。但我们刚突入厂房外围,就触发了埋伏。”
“对方在厂房入口处预先埋设了炸药!”
乔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语气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
“爆炸发生的瞬间,我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墙上,当时就晕了过去。”
“邓队站在我前面两三米的位置,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波,头部重伤,当场昏迷。”
停顿了会。
乔菲继续说道,“爆炸之后,我们重新核查了头目的身份,才发现上次死的那人,是这伙走私团伙大老板‘七爷’的小儿子。”
更多的细节,乔菲没有说,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报复!
邓雷他们端掉了走私团伙的一个据点,击毙了团伙大老板的亲儿子。
七爷为了报仇,直接动用了大剂量的炸药,在专案组下一次行动的现场设下了致命的埋伏。
杨奇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个七爷,人在境外?”杨奇低声问道。
“对。”
乔菲点头,“七爷的真名到现在都没有查实,只知道道上的人都这么叫他。”
“他的走私网络覆盖大象国及周边几个国家,手下大部分成员都在境外活动。境内的网络只是一小部分,被我们端掉,几乎没什么影响。”
顿了顿,乔菲叹气,“正因为人在境外,这件事变得非常棘手。省厅那边现在也很头疼。”
“跨越上千公里,涉及两国执法合作,对方的身份和具体位置都不明确,想要彻底剿灭这个团伙,难度非常大。”
杨奇没有接这个话茬。
沉默片刻,换了一个角度问道,“除了邓队昏迷和你受轻伤之外,其他人的情况怎么样?赵支队有没有事?”
乔菲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紧紧抿住,目光垂落下去,避开了杨奇的视线。
杨奇从她的反应中读出了答案。
死了。
省里来的副支队长,死在了爆炸中。
而且从乔菲的反应来看,死的人恐怕不止赵铮一个。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范畴。
但七爷人在大象国,汉东省这边再愤怒,一时半会儿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汉东不是南云那样的边境省份,何况中间还隔着一道国境线。
想要跨境去剿灭一个盘踞在境外的走私团伙,谈何容易。
杨奇没有再追问下去。
换了一个语气,温和些许,说了一些宽慰的话。
“乔队,你也别太担心。邓队身体底子好,平时锻炼也多,我相信他能挺过来。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明天就醒了。”
乔菲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杨奇没有再多待,送乔菲回了她的病房,叮嘱好好休息,转身离开了住院楼。
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停车场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想了想,给高镇岳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高镇岳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
“有。你说个地。”
杨奇发了一个定位过去,约在离市医院不太远的一家家常菜馆。
两人各自开车过去,在饭馆门口碰了头。
高镇岳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马甲,看起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走过来,拍了拍杨奇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了一句。
“杨大园长今天怎么有空约我吃饭?不用陪你的老虎狮子了?”
“它们比我吃得饱。”
杨奇笑着回了一句,两人走进饭馆,在大厅角落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点了几道家常菜,要了两瓶饮料,两人边吃边聊。
杨奇夹了一筷子酸菜鱼,随口问道,“老叶最近怎么样了?”
高镇岳正在啃一块排骨,听到这话,放下骨头,擦了擦嘴,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分手了。那次之后,田甜不知去向。老叶受了不小的打击,毕竟在一起那么久了,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不过他人还好,照常上班,照常加班,就是话比以前少了一些。”
杨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上次在饭局上,他当众让田甜自己说出了那些不堪的过往,后续叶海冰如何处理这段关系,杨奇一直没有过问,也不好意思过问。
现在知道老叶虽然受了打击,但生活和工作都没有崩塌,心里稍微安了一些。
两人转聊其他的话题。
高镇岳问了一些仙来最近的情况,杨奇挑了一些能说的跟他聊了聊。
白梨小学的公益活动、辛巴和石头打架的事、阿云生的两只小虎崽已经睁眼。
高镇岳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几句嘴,一顿饭吃得轻松而愉快。
吃完饭,两人在饭馆门口各自分开。
……
……
深夜的东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和繁忙,沉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市人民医院的住院楼矗立在夜色中,大部分窗户已经熄灭了灯光,只有少数几间病房还亮着昏暗的夜灯。
住院楼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路灯在冬夜的寒风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将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地面上拉出交错的影子。
住院楼上空。
一艘隐匿状态下的飞舟,无声无息降临。
杨奇居高临下地俯瞰了一眼脚下的建筑,锁定邓雷病房所在的楼层。
病房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
门口值守的民警换了一个,此刻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似乎在打瞌睡。
杨奇没有急于降落。
操控乘云舟在住院楼上空盘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任何无人机、监控摄像头或者其他可能察觉到他存在的因素后,才缓缓降低高度,在住院楼的天台上方悬停。
脚尖一点,杨奇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