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雄猿吊在粗壮的树枝上，身体前后剧烈摆动，发出极具穿透力的“呜——哦——呜——”的长鸣。
这是长臂猿特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领地宣言。
几只亚成体和幼崽则紧紧依偎在父母身边，偶尔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朝猕猴方向尖叫几声，或是折断细小的树枝扔过去，同样飞不过玻璃。
“怎么回事？”
杨奇分开人群，走到焦急万分的饲养员和陈泽身边，沉声问道。
负责猕猴区的饲养员老张和长臂猿区的饲养员小李同时转过头，脸上满是汗水与无奈。
“园长，对不起，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老张急得直搓手，“早上送食物的时候还好好的，猴群秩序也不错。可就在半小时前，‘大圣’突然就带着猴群冲到这边，对着长臂猿叫骂，还开始扔东西。”
旁边的陈泽接过话头，眉头紧锁，“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针对游客，或者是哪个游客惹到它们了。”
“但后来发现不对劲，它们根本不理游客，所有攻击行为都精准地指向对面。”
“对骂，扔东西，隔着玻璃干着急，那劲头，像是有深仇大恨。”
杨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向吵得最凶的猕猴区外侧。
在周围游客好奇、甚至带着看戏心态的目光注视下，杨奇走到玻璃幕墙前，面对正唾沫横飞、指挥若定、对着长臂猿疯狂叫嚣的“大圣”，平静开口。
“大圣，够了，让你的手下也闭嘴。”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准备看“猴王发威”的游客顿时乐了。
“哈哈，这园长真逗，跟猴子讲道理？”
“猴子野性难驯的很，哪听得懂人话？”
“估计是园长出来镇场子，图个心理安慰吧。”
然而，他们话音刚落，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正对着长臂猿区疯狂叫嚷、甚至捡起石块准备再砸一次的猴王“大圣”，在听到杨奇声音的瞬间，竟真的猛地刹住了所有动作。
它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在杨奇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涌现服从。
先是停止了吼叫，紧接着，猛地回头，对着那些还在叽叽喳喳、上蹿下跳、甚至试图越过它继续挑衅的猴群，发出了一声严厉短促的尖啸。
“吱——”
声音里威严十足。
几只正闹得欢的年轻猕猴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哆嗦，动作僵在半空。
有只胆大的还想挣扎着叫两声，结果“大圣”直接扑了过去，一巴掌呼在猕猴脑门上，又揪着它的毛晃了两下。
猕猴“嗷”的一声，立刻蔫了，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
短短十几秒内，刚才还喧闹不休、仿佛要掀翻整个展区的猕猴群，在“大圣”的铁腕镇压下，竟真的全部安静了下来。
它们有的蹲在假山上，有的挂在树枝上，但都眼巴巴地看着“大圣”，再不敢朝长臂猿方向叫唤半句。
“卧槽？真停了？”
“这猴子认识园长？”
“‘仙来’的猴子成精了吧？刚才那叫一个嚣张，园长一开口就老实了？”
“驯兽大师啊！”
“快拍下来，快拍下来。”
周围的游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和低声议论，看向杨奇的眼神充满了惊奇。
杨奇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
没理会身后游客的惊叹，目光越过玻璃，投向对面已然也安静下来、正用警惕又好奇眼神打量着这边的长臂猿家族。
抬步走过去，来到玻璃幕墙外，隔空看向成年雄性长臂猿首领，施展初级通灵术，开口询问。
“你们又是闹哪样？”
虽然长臂猿并非杨奇亲手引进，但这个族群自打进入“仙来”，杨奇就在私下里接触，用通灵术安抚过几次。
这群长臂猿对杨奇的气息印象深刻，知道这个两脚兽很特别，能听懂它们的话。
此刻，感受到杨奇的质问，长臂猿首领明显一震。
它看了看安静下来的猕猴群，又看了看杨奇，几只长臂猿互相看了看，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有的甚至用长臂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眼神躲闪，不敢与杨奇对视。
为首的雄性长臂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两条修长的手臂，对着杨奇的方向，一边轻轻摆动身体，一边发出低沉的鸣叫。
【不公平】
不公平？
杨奇挑了挑眉，目光在长臂猿和猕猴之间来回扫视。
忽然，想到了什么，对饲养员小李吩咐道，“去把通往长臂猿的员工通道打开。”
说完，示意陈泽守住观光道这边，自己则带着满脸疑惑的饲养员，快步绕到长臂猿展区的员工专用入口。
刷卡，验证，通过双重隔离门，杨奇走进了长臂猿的活动场。
高大的树木、复杂的绳索网络、丰容设施一应俱全。
几只长臂猿看到杨奇进来，非但不怕，反而像是看到了救星，为首的雄性长臂猿更是直接从树上荡了下来，凑到杨奇面前。
杨奇蹲下身，与雄性长臂猿平视，再次通过通灵术，询问道，“你说的不公平，是不是因为大圣它们晚上能出去外面？”
“呜嗷——”
雄性长臂猿一听这话，顿时激动起来。
它两只手臂比划着，指着玻璃幕墙另一侧的猕猴区，发出急促而高亢的叫声，连带着身后的长臂猿也跟着激动地叫唤起来，情绪显然被点燃。
【对，凭什么它们能出去？】
【我们也要出去】
【不公平】
“……”
果然如此。
杨奇心中了然。
他之前特许“大圣”在深夜、凌晨，趁游客稀少，可以离开猴山，在园区边缘的特定区域活动。
而且，每次“大圣”还可以挑选一只猕猴陪同。
这既是出于对“猴王”地位的认可，也是一种特殊的丰容手段，让聪明的猕猴保持心理健康。
以前长臂猿没来，“大圣”每晚带一只猕猴出去溜达，在树冠间跳跃，呼吸新鲜空气，观察夜色下的园区，回来后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可自从长臂猿一家搬来隔壁，这事儿就变味了。
“大圣”带着手下猕猴夜游，显然被长臂猿看到了。
“大圣”或许不会炫耀，但手下猕猴就不一样了，被长臂猿发现，多少会炫耀一二。
它们能够离开猴山，到外面活动。
长臂猿一家被关在展区里，看到隔壁猴子居然能出去放风，心理落差能不大吗？
于是，今早猕猴再次显摆时，长臂猿一家终于忍不住了，隔着玻璃幕墙，爆发了这场隔空对骂和投掷战争。
被长臂猿叫骂、扔东西，“大圣”自然不惯着，最终导致两个猴群的“大战”。
“事情我知道了。”
杨奇维持初级通灵术，轻声道，“想出去没问题。晚上我会过来带你们出去走走。但条件是，不许再吵闹，不许再扔东西，不管是对着猕猴，还是对着外面的两脚兽。明白吗？”
“呜——哦——”
长臂猿首领一听，顿时激动得浑身毛发蓬松，两条长臂在空中大幅度地摆动，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欢快的鸣叫。
连带着其它长臂猿也兴奋地手舞足蹈。
【明白，明白】
【可以出去了】
【两脚兽，你真好】
【谢谢】
它们叽叽喳喳，虽然无法用人类的语言表达，但那股如释重负、欣喜若狂的情绪，清晰地传递出来。
连刚才还躲在母亲怀里、有些受惊的幼崽，也探出小脑袋，好奇又期待地看着杨奇。
杨奇又安抚地拍了拍雄性长臂猿的肩膀，毛茸茸的手臂立刻友好地回搭了一下。
随后，在几只长臂猿依依不舍又充满期待的目光中，转身走出了员工通道，回到了观光道上。
外面的游客还围着，虽然“大圣”和猕猴群已经安静下来，但刚才“园长一句话让猴王闭嘴”的神奇一幕，显然比猴子吵架更有吸引力。
大家议论纷纷，手机镜头还时不时对准已经老实下来的两边灵长类动物。
看到杨奇出来，大部分游客自发让开一条路，脸上带着好奇和等待答案的期待。
但也有两个穿着花哨、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似乎还没看够热闹，见杨奇出来，其中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胖子扯着嗓子喊道。
“园长，别拦着我们看啊，猴子明显还没吵够呢，让我们再看会儿呗？这可比动物园那些死气沉沉的强多了，怕啥？我们又不怕。”
另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紧身T恤的瘦高个也跟着起哄，嬉皮笑脸地接茬。
“就是，多热闹啊，还扔石头呢，再来两下呗。没事园长，我们皮实，砸不着我们，这才有野趣嘛！”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原本兴致勃勃的游客脸色都沉了下来。
几个带着孩子的家长更是下意识地往回拉了拉孩子。
杨奇脸上的温和笑意收敛，目光如平静的湖水，扫过两个还在嬉笑的男人，声音不高，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
“两位请自重。”
杨奇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两人面前，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第一，这里是‘仙来’动物园，不是斗兽场。”
“我们展示动物，是为了让大家了解自然、尊重生命，不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猎奇心和看热闹的心态。”
“第二，刚才的冲突，是因为动物间的误解和领地意识，并非表演项目。”
“你们叫嚷着‘再吵’、‘再扔’，是在鼓励动物间的攻击和应激。”
“这不仅无知，更是对生命的漠视。”
“如果真的发生动物伤人，或者因过度刺激导致动物自身出现问题，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顿了顿，杨奇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第三，这里是公共场合，周围有很多带孩子、怀着敬意的游客。”
“你们这种不顾他人感受、只顾自己看热闹的言行，既不文明，也缺乏对他人的基本尊重。”
杨奇的目光扫过周围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的游客，继续说道，“‘仙来’欢迎所有热爱自然、尊重生命的朋友。”
“如果只是为了寻找低级趣味的刺激，或者对动物的痛苦视而不见，那么，恕不奉陪。请你们立刻离开，不要干扰其他游客的参观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