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织迅速拧紧了万向节上的螺母。
骨折端被初步固定住了。
接着是第二根连杆,用来增加立体稳定性。
咔哒、咔哒。
碳纤维连杆在她的手中,穿过一个个万向夹块,将原本孤立的钢针连接成一个整体。
“准备第三根,做三角支撑。”
今川织从器械护士福山雅的手里接过连杆。
她预估了一下位置,准备将其安装在胫骨的前内侧。
为了追求稳定性,她将连杆的位置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皮肤表面。
这就是骨科医生的本能。
力臂越短,力矩越小,固定越牢靠。
书上是这么写的,实验室里的力学测试也是这么证明的。
“等等,太近了。”
正当她要下手的时候,桐生和介的嗓音却响了起来。
今川织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护目镜后的双眼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盯着他。
桐生和介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连杆与皮肤之间的缝隙。
“GustiloⅢB型骨折,软组织损伤极其严重。”
“现在的腿虽然看起来肿胀还不明显,那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等下了手术台,血管通透性增加,组织液渗出,不出六个小时,这条腿就会肿得像大象腿一样。”
“如果连杆离皮肤太近,肿胀的皮肤就会顶在连杆上。”
“到时候,原本就脆弱的皮瓣会因为压迫而缺血坏死,甚至形成新的溃疡。”
“为了追求些微的力学稳定性,牺牲掉宝贵的软组织,不划算。”
“留出三指宽的距离。”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但是,站在他身侧帮忙拉钩的的二助眨了眨眼。
夏目佳子是临时从内科那边抽调过来帮忙的护士,由于人手紧缺,就洗手上台了。
她隔着护目镜,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正在说话的桐生和介。
好年轻。
听这说话的口气,应该是第一外科的资深上级医生吧?
甚至有可能是年轻的讲师?
毕竟敢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直接叫停主刀医生的操作并提出修正方案,没有足够的资历和底气是做不到的。
夏目佳子又看了一眼今川织。
然后就发现了不对劲。
主刀医生身上穿的是深绿色的洗手衣,是只有专门医以上级别的医生才有资格穿的颜色。
而刚刚说话的桐生和介,穿着浅蓝色的洗手衣,这不是研修医穿的吗?
她的手抖了一下,拉钩差点滑脱。
什么情况?
一个研修医在指导一个专门医怎么做手术?
而且主刀医生……竟然没有反驳?
是自己记错了衣服颜色的含义,还是说……今天洗衣房搞错了,把衣服发混了?
对,一定是洗衣房搞错了。
毕竟今天是全员参集的大乱斗,后勤那边忙中出错也是有的。
如此想着,夏目佳子赶紧重新拉紧了拉钩。
今川织也盯着桐生和介看了两秒。
如果是别的研修医在这个时候敢教她做事,她早就让对方滚出去了。
但他不一样。
于是,她在心里快速推演了一遍。
确实,从解剖学和病理生理学的角度来看,他说的是对的。
GustiloⅢB型骨折最怕的不是骨头接不上,而是软组织覆盖不够,一旦发生骨筋膜室综合征或者皮瓣坏死,那就是截肢的下场。
“扳手给我。”
今川织咬了咬牙,对着器械护士伸出了手。
存在问题,那就得改。
否则等六个小时后小腿肿起来,皮肤顶在连杆上坏死,教授肯定会把她喷得狗血淋头。
桐生和介站手里拿着两把拉钩。
听劝,是成为一名优秀外科医生的前提。
有些傲慢的教授,明知道自己错了,为了所谓的威严也会硬着头皮做下去,最后让病人买单。
今川织虽然贪财,性格也恶劣,但在手术台上,她仍保持着对生命的敬畏。
“斯氏针,三根,准备打第二平面。”
她接过扳手,快速松开了螺母,将碳纤维连杆向上提了提,留出了三指宽的安全距离。
滋——
然而,这时,手术室的气密门却突然滑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甚至没等自动门完全打开。
“今川前辈!今川医生!”
进来的人只穿着一身洗手衣,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显然是从其他手术间或者更衣室直接冲过来的。
“急救中心又送来一个!”
“情况危急!”
“骨盆粉碎,大出血,血压只有40了!”
“水谷教授让你马上过去,必须马上开腹探查加骨盆固定。”
泷川拓平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在发什么疯?出去!”
今川织头也不回,沉声呵斥道。
手术室是无菌区,虽然门口有缓冲区,但像泷川拓平这样大呼小叫地闯进来,本身就是一种极其不专业的表现。
尤其是现在正处于这台手术的关键时刻。
这时候让她走?
那不是在开玩笑么。
“不行啊……”
泷川拓平不敢踏入无菌区,只能站在门口缓冲区焦急地跺脚。
“伤员是田村社长!”
“田村精密机械的社长啊!”
“那边只有两个刚毕业的研修医在按压,根本止不住血!”
“你要是不过去,人要是死在急救室,我们第一外科明年的捐款就要少掉一大截了!”
第93章 行云流水
今川织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田村精密机械,群马县有名的制造企业,也是第一外科常年的大金主。
如果是平时,这种VIP病人,让她跪着做手术她也愿意。
光是谢礼,可能就抵得上她半年的收入。
但是现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血肉模糊的小腿。
外固定支架才刚刚搭好一个框架,还不稳定,骨折端虽然复位了,但如果没有后续的加固,随时可能移位。
最关键的是,软组织还没有处理。
如果不去,水谷胖子事后绝对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头上,说她见死不救,说她无视上级命令。
“我走不开。”
今川织咬着牙,冷冷地回了一句。
“前辈,你快跟我走吧!”
“水谷教授让我跟你说,说这边的病人只是个骑摩托车的小混混,还说如果你不去,后果自负啊!”
泷川拓平急得嗓音中带上了哭腔。
“出去!”
今川织低下了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是爱钱,但手术做到一半就把病人扔在台上,这是底线问题。
“去吧。”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对面负责拉钩的桐生和介说话了。
“你说什么?”
今川织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我说,你去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你也疯了?”
今川织忍不住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