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用的病历就只有61例了。
他把这些人的数据抄到方格纸上面去。
红细胞、新鲜冻结血浆和浓厚血小板都换算成单位,再算血浆与红细胞的比值。
刚算到第31例时,他就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了。
比值超过0.8的,只有4例。
这4例里面,有3例的血浆是术后次日补上去的。
真正在术中,血浆就跟着红细胞一起被输注进去的,只有1例。
没办法了。
他又按比值0.5画了一条线,把这些病例分成两组,算了一次30日死亡率。
高比值,就7例,结果死了4个。
低比值,总共有54例,却只是死了19个。
57%对35%。
任何一个不做外伤的内科医生看到这两个数,都会得出一个非常自然的结论。
血浆输得越多的人死得越快。
这当然是胡扯。
医生什么时候会想起来去输血部申请血浆?
是创面已经四面八方往外渗、麻醉医已经开始哭着一遍遍地报血压往下掉时。
所以能被分进高比值那一组里的,本来就是快死了的。
适应症混杂。
桐生和介只能又用Fisher直接概率法算了一遍。
p值0.41。
毫无意义。
要把这个混杂给剥掉,就得做多变量回归,把ISS、碱剩余、年龄和输血比值一起塞进模型里去。
“逻辑回归分析。”
他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前世的临床医生是不用亲自算这些的。
数据交给统计室,或者交给会跑软件的研究生,隔几天拿回一沓输出结果,看那个星号在不在就行了。
而现在是1995年。
医局这台PC-9801上只有电子表格软件,做做四则运算和画柱状图还行。
SAS?
没有。
桐生和介只能将圆珠笔往桌上一扔。
凌晨两点了。
换衣服,下班回去睡觉。
第477章 回旋镖
随后几天里,医局的灯没有一次在午夜之前熄过。
泷川拓平又搬回来大几箱病历。
都是德语夹着英语。
别说是普通人看不懂了,就这字迹潦草的程度,即便是当初医生本人来看,也得连猜带蒙的。
市川明夫在图书馆里面查文献。
他要先在索引里找到主题词,再抄下期刊名、卷号、页码,然后去书库里翻那一年的合订本。
找到了,就去复印室排队。
水谷光真给的那100万円,一眨眼间就用掉了两成。
哗哗如流水。
白石红叶还在东京那边不断传真过来。
在第3天时,水谷光真就专门给桐生和介安排了一个会议室。
这么多资料一直堆放在医局里,也不合适。
桐生和介面前的白板上。
在统计学上,证明一个负向干预的有效性,远比证明一个正向干预要困难得多。
可这要有足够大的样本量,以及足够干净的数据。
他也确实找到了一些。
【……】
【1918年,法国的战地救护站,一位美国生理学家写过一句话,大意是在外科医生做好准备之前,就把血压升上去,是不明智的。】
【……】
【1987年,有人提出血小板计数可以预测创伤患者的微血管出血。】
【……】
【去年10月,休斯敦,躯干穿透伤(枪伤)的院前输液被推迟到手术止血之后,生存率反而更高。】
【……】
限制晶体液,早期补充凝血因子,尽快止血。
这些理念,在过去的10年里,被不同国家、不同战场上的不同的人提出。
然而,都是小规模的病例回顾或动物实验之类的。
彼此之间缺乏关联不说,甚至结论也时常互相矛盾。
桐生和介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
数学中1+1=2,只要是接受过基础教育的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同这个等式。
但是!
这不代表所有人都用纯逻辑公理来证明。
比如罗素和怀特海在《数学原理》中,就花了约300多页纸,才推导到 1+1=2这个结论。
凌晨1点12分。
市川明夫趴在长桌上,把大脸压在一本翻开的合订本上,有口水流了出来。
高桥俊明还醒着,一手按着英日词典,一手抄译文。
“桐生前辈。”
“嗯。”
“这个词,hypoperfusion,译成低灌注可以吗?”
“可以。”
桐生和介把笔记本又翻过一页。
寻呼机在这时响了。
是救急外来。
桐生和介长长吐出口气,站起身来。
“市川君,你去值班室睡会儿吧,走的时候别忘了把你面前的那个本子拿去扔了。”
“我去我去!”
“睡你的。”
桐生和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了回去。
在被日文、英文和德文共同折磨了几天后,他这都不是心理层面的抗拒了,而是生理性开始作呕。
那些印在复印纸上的字,就好像会自己动,会在纸上爬了一样。
得干点别的。
干什么都行。
所以,当寻呼机响起来时,尽管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有点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了。
是救急外来。
得救了。
好啊,太好了。
骨头断了就接上,血流出来就止住,简单,直接,不用思考。
来到救急外来。
被送来的是个26岁男性,大半夜的不睡觉啊,摩托车自摔,右小腿开放性骨折。
桐生和介心里的愧疚,顿时散去了不少。
“备台。”
“清创包、外固定支架、加压冲洗。”
“再叫小浦良司医生过来。”
他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凌晨2点05分。
洗手上台。
失活的肌肉被剪掉,泥沙随着盐水冲走。
不过由于这软组织条件太差,是不可能做坚强内固定的,只能打个外固定支架先。
斯氏针刺入近端。
换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