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持人坐在一旁,不断地给两人铺台阶,只要是稍微有点冲突的画面,就赶紧打断,问一些问题。
桐生和介沉默着。
奇怪。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似乎,是在3月份,在东京的高轮王子大饭店时。
京都大学的助教授上台,展示了一台长达11个小时、输血4000毫升的手术。
掌声雷动。
然后大阪大学的一位教授站出来质疑。
接着小笠原教授再登场,将他桐生和介交上去的那篇损伤控制论文拿出来。
对,就是这种感觉!
一模一样。
先立起一个保守派。
再找一个改革派,将其推倒。
在那次。
自己证明了一件事。
损伤控制不是说医生无能,恰恰相反,是有能力将手术做得完美,却不得不放弃。
在今天。
朝日电视台同样证明了一件事。
小笠原诚司给他机会,给他手术台,连指南委员会的特别顾问席位也给了。
不只是赏识。
如今回头再看,更多是对方恰好有需要,而自己恰好足够好用。
当然。
桐生和介不是说不能接受。
想要在这个白色巨塔里往上爬,就不可能不被人利用。
大把的人想被利用,都没这个价值。
“嘶。”
然而,桐生和介又吸了一口凉气。
利用归利用,但以后还是得多防着点那老头。
真的太阴了。
搞不好哪一天,自己一个不留神,就成了当初的助教授中川裕之、如今的前教授小此木信夫。
电视上的新闻节目播到后半段了。
一转画风。
直接就是对桐生和介的讨论,他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当事人看了一眼,然后就将电视关掉了。
这还能怎么走的?
都是个人的努力跟汗水,再加上恶女世界线的一点小小帮助。
桐生和介先将今川织送的那支钢笔拿出来。
又在找来一个本子。
说是不可能不被人利用,但那也不能完全任由别人摆布。
他努力回想着前世,试图将未来的脉络给理清楚。
阪神大地震和东京地下铁沙林毒气事件,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
可高崎祭的踩踏事件?
完全没印象。
不过这不妨碍,平成7年刚刚过半,国民对政府和现有体制的信任度,降到了冰点。
医疗体系,同样如此。
那么,灾难医学和急救体系迎来了一次大的变革,这应该不会变。
好像是有灾害据点医院来着……
不对,不对。
这个大概就变成了现在的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之类的了。
那广域灾害救急医疗情报系统呢?
暂时没听说。
那应该是他一个小小的外科专修医,接触不到这个层次。
还有广域搬送呢?
在阪神地震中,很多伤员都是就近原则。
因此距离震中最近、同时受灾最重的医院反而压力最大。
还有检伤分类。
当时现场几乎没有系统分诊,谁先到的,谁就先得到救治,不分轻重症。
“最后是DMAT……”
桐生和介刚在纸上写下这一行,就抬手给划掉了。
现在这应该只是一个概念。
DMAT(灾害派遣医疗队)成为全国体系的话,好像是要到10年之后了。
他看着刚记下来的内容。
这都是一些模糊笼统的概念。
具体呢?
哪一年定下来的?
哪个审议会?
又是谁在哪份文件上签的字,用掉了多少预算?
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这么些东西。
这些零散的碎片,根本没办法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损伤控制复苏(DCR)。”
桐生和介在本子上另起了一行。
阪神地震之后,日本的医疗改革实际上是出现了两条互相交织的线。
其一,就是前面的灾害医疗体系。
其二,则是严重外伤救治。
在几年后出版的JATEC(日本外伤初期诊疗体系),迅速成为日本外伤初期诊疗的标准。
损伤控制复苏的思想,跟这个指南,是高度一致的。
在当下,在1995年这个时间点。
损伤控制外科手术(DCS),是刚刚普及了没多久。
比如本部第二外科的森本信介讲师、在国外呆过的筑波大学盐见贵之讲师,都知道,也都会。
但损伤控制复苏(DCR)则不同。
这同样要到10年之后了。
由前者发展而来,最后不仅仅局限于手术本身,而是控制整个复苏过程,甚至包括了院前阶段。
他昨天在面对致死三联征时,就是这样做的。
尽早控制出血。
限制不必要的晶体液。
大量输血(红细胞、血浆、血小板按1:1:1配比)策略。
送ICU纠正凝血异常、低体温和酸中毒等。
桐生和介将钢笔搁在纸边。
损伤控制复苏的论文框架,他其实是有思路的。
但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还没有发生,战地医院也还没有积累出足够的连续病例。
结果就是缺少统计结果、生存率对照和大样本验证。
他论文的逻辑再完美,那也只是一个假说。
医学是循证医学。
不是“我寻思该怎么怎么着”。
他又坐了一阵。
面对这些笔记,想了半个多小时,要怎么利用这些先知。
最终的结论是……
没有结论。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临床医生。
能查的资料就那么多,能接触到的人就那么几个,能改变的东西更是有限。
甚至连厚生省的审议会在哪一层楼开的都不知道。
桐生和介吐出一口气。
决定不再去想这些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情。
与其耗费心神去揣测上位者的意图,不如先专注于眼前。
他将本子翻过另外一页。
【专门医资格】
当初小笠原教授在电话里给的3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