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她刚才的那一声怒吼,并没有让那辆远去的出租车停下,反而吸入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缓了一阵之后。
她抬起手腕,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看了一眼表盘。
十点二十五分。
结束了。
就算现在有一辆车停在她面前,开到千代田町也要二十分钟。
去干什么?
去看着别人开香槟吗?
今川织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冷静了下来。
当投入产出比已经变成负数的时候,及时止损才是最优解。
继续在这里站下去,除了冻死或者是冻成重感冒导致明天无法去西吾妻福祉医院值班赚钱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她对年终香槟赏的执念也没有那么深。
如果是平时,去不了也就去不了了,大不了也就是少赚点钱。
但今晚不一样。
先是该接她的车没来,然后又在寒风中站了快一个小时,甚至拿着现金都拦不下哪怕一辆出租车。
这种被事事不如意的挫败感,让她有点破防了。
她蹲下身,准备把地上散落的化妆品捡起来,塞回手包里。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今川织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
哦,桐生这家伙还在啊。
那刚才自己的失态模样,全都被看见了?
她猛地转过头。
就看见桐生和介还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半张脸埋在围巾下,只露出一双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没有走。
但也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就那么站着。
“桐生君,你怎么还在啊?”
今川织的眼神凶狠,像是被逼到了墙角的野猫,随时准备亮出爪子。
这种大雪天,是不是很适合杀人灭口?
不行,尸体不好处理。
“前辈,我有雪盲症,什么都没看到。”
桐生和介指了指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在睁眼说瞎话了。
雪盲症是视网膜受到强光刺激后的暂时性失明,这大晚上的哪来的强光?
不过是一个给双方都留了面子的台阶。
“哼。”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拆穿他,转过身继续捡东西。
至少他还算识相。
桐生和介看着她的身影。
路灯下,今川织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
她捡起一个粉饼盒,手抖了一下,盒子又掉回了地上。
再去捡,又没抓稳。
这不正常。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今川织的手即使是在连续做十个小时手术后,也能稳如磐石。
桐生和介眯起了眼睛。
今川织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也就是医学上说的发绀。
她在发抖。
不是那种因为生气或者寒冷而产生的轻微颤抖,而是全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膝盖在打架,牙齿在磕碰。
这是人体在核心体温下降时,为了产生热量而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
寒战。
再加上她刚才那一连串笨拙的动作,精细运动功能已经开始受损。
已经开始失温了。
桐生和介很快就在心里下了诊断。
但从九点到现在十点,过去了一个小时,她一直在路边站着。
只不过刚才处于情绪化中,肾上腺素掩盖了身体的不适,一旦冷静下来,寒意就会像海啸一样反扑过来。
而这时今川织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想把地上的口红捡起来,但手指像是变成了冷冻库里的胡萝卜,完全没有知觉。
头好晕。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思维也变得迟钝起来。
刚才还在盘算着怎么去向中森幸子解释迟到的事,现在脑子里却是一片浆糊。
想睡觉。
好想就这么躺在雪地上睡一觉。
不行。
不能睡。
今川织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把地上的东西胡乱扫进包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去车站。
这里离前桥站不远,只要走过去,上了电车,哪怕只是要在候车室里,那里也有暖气。
第79章 去开房吧
放弃了去夜店的念头之后,寒意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钻进领口,穿透丝袜,直接刺入骨髓。
“嘶……”
今川织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咬了咬牙,便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一步。
两步。
她的步态有些怪异,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幼儿,深一脚浅一脚。
“你要去哪?”
桐生和介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车站,回家。”
但今川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含糊不清。
“前辈,这里距离车站有1.5公里。”
“按你现在的步速,大概需要走30分钟,加上风阻和积雪,实际消耗的体能是平时的三倍。”
“你的核心体温现在大约是34度。”
“等你走到车站的一半,体温会降到32度以下。”
桐生和介双手抱胸,像是在晨会上汇报病例一样,语速平稳且冷漠。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
今川织毕竟是专门医,大脑虽然迟钝,但基本的病理知识还在。
果然,听到了警告后,她停下了脚步。
他说得没错。
即便去车站的路只有两三公里,她也走不到了。
很多人误以为在这种情况下运动就能暖和起来,会没事的。
但在这种情况下是行不通的。
剧烈的寒冷迫使身体通过剧烈颤抖来产热,这会以平时几倍的速度,迅速将肌肉和肝脏里的糖原消耗殆尽。
如果还要走路,那就是雪上加霜。
当糖原耗尽,颤抖就会停止。
这时候,身体无法再自己产热,而外面的冷空气还在不断掠走热量。
供需的差额补不上,核心体温开始骤降。
接着,下丘脑的体温调节中枢会彻底失效。
原本为了保存热量而收缩的外周血管,会因为麻痹而突然扩张,原本积聚在核心深处的热血会涌向四肢。
那时候,她不会觉得冷,反而会觉得热。
很热。
热得想要把衣服脱掉。
这就是法医学上著名的“反常脱衣”现象。
最后,冰冷的血液回流心脏,引发心室颤动,最后心脏骤停。
如无意外,明天早上,新闻头条就是“某知名大学医院女医生,疑似因工作压力过大,在街头裸奔冻死”。
这太丢人了。
死也不能这么死。
自己就算要死,也要死在铺满钞票的床上,而不是精神失常似地把自己脱得精光后,死在路边的雪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