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学连廊里的摄像机转动,镜头追着那道绿色背影,想从门缝里再抢到几秒画面。
山本大志更是向前挤了半步。
尽管隔着玻璃,但还是恨不得把整个上半身都探出去。
接下来的双台手术,无论最后成功还是失败,都会成为足以占据明日头版的画面。
然而,负责陪同的总务课职员抬起手,挡在镜头前方。
“本次取材到此结束。”
“请各位关闭摄像机,返回一楼西侧第二会议室。”
这句话一出口,连廊里顿时响起一片抱怨。
“诶……”
“桐生医生的手术刚要开始吧?”
“刚才院方还说要向国民公开救治情况,现在怎么又结束了?”
“至少让我们拍点东西吧?”
“……”
众人纷纷表达着不满。
总务课职员站在原地,额头同样全是汗,态度仍旧十分坚决。
“救命救急中心的见学连廊属于院内教学区域。”
“今晚允许各位进入,是针对多数伤病者事故做出的特殊安排。”
“而接下来的手术过程,会涉及患者隐私。”
“由于患者目前无法充分表达本人意愿,也无法就拍摄和公开治疗过程作出明确授权。”
“所以,请各位理解和配合。”
他说得在理。
救命救急中心大厅勉强算是公共场所。
只要避开患者的正脸和其他可识别信息,在播出前妥善处理相关画面,尚且说得过去。
但手术室里不一样。
几名电视台记者还想争取。
大概是在说镜头只对准医生的手,要是拍摄到了隐私相关画面会在后期处理。
另一位总务课职员却已经打开连廊出口,做出请离的手势。
山本大志咬紧后槽牙。
理解?
刚才医院需要向外界展示急救,便把他们放进来拍摄。
哦,那位国民医生桐生和介刚转身离开,他们又成了妨碍医疗的闲杂人员。
不把记者当人是吧!
用完就丢?
不过,他也只敢在心里骂几句了。
刚刚拍到的素材,在拿走前要还要经过医院审核,继续纠缠下去,万一被没收,他就要哭死去。
二十多人最终还是收起器材,沿着狭窄楼梯返回一楼。
第二会议室里的空气又闷又热。
几个摄像师把机器放到墙边,电视台记者开始围住总务课职员,追问下一次开放取材的时间。
另一名总务课职员抱着登记表走进来。
“请各位登记录像带编号。”
“如果原始画面中出现禁止拍摄的隐私内容,则要在完成剪辑后,在播出前向本院提交一份试映带,接受第二次核对。”
这个要求也是在拍摄开始之前说过的。
会议室里立刻传出几声叹息。
有人抬手看表。
都过了凌晨一点半了,早间新闻的剪辑窗口所剩无几。
磁带从高崎送回东京要时间。
配旁白、做字幕、遮挡画面也要时间。
再加一次医院审核,整个制作流程都会变得十分紧张。
不过,众人都确实颇有微词。
但愿意放弃素材的,倒是一个也没有。
有桐生和介在。
只要他当时说“都推进来吧”的这段内容只要能够播出去,遮掉半个画面也有人看。
各家电视台很快开始登记录像带。
朝仓凉子让岛田裕之把备用带也取出来,逐盘写下拍摄时间。
过了一会儿。
会议室的门又被人推开。
众人顿时抬起头来,纷纷带着希望的目光望去,一名总务课职员站在门口。
难道说!
这么快就又要开放取材了?!
然而,对方只是朝里看了一圈,便击碎了众人的幻想。
“西野翔马桑在吗?”
前排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抬起头。
他是《每日新闻》的社会部记者,没有摄像师,只带了一台小型照相机和两本记事本。
“我是。”
“请您出来一下。”
“是。”
西野翔马将钢笔夹回采访簿,起身出去。
会议室里不少人都看向了他。
山本大志也眯起眼睛。
总务课职员带着西野翔马来到走廊另一端,又确认了一遍记者证之后。
“医院准备让您进入手术中心的见学室。”
“您可以观看医疗处置过程。”
“但相机、录音设备和其他摄影器材都不能带进去,患者姓名与能够识别身份的信息也不能记录。”
“只有手写笔记可以保留。”
“请问您愿意吗?”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
“可以。”
西野翔马答得很干脆。
电视台争的是清晨收视率,要有鲜血、冲突与足够有力的画面。
但他是报社记者,依靠的是文字。
那位总务课职员却未急着带路,反而是看了看四下,确认无人之后。
“西野桑。”
“您可以在见学室时,就准备明天的新闻稿件了。”
“这是课长让我转交给您的。”
他说着,便朝前递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西野翔马狐疑地接过来看了看。
上面就一行字。
《旧体制的崩塌与新指南的呼唤:一场被损伤控制理论挽救的灾难》
西野翔马足足看了四五秒。
他是个聪明人,只看前面半句就明白了。
“旧体制的崩塌”
这种带着明确的批判意味的措辞,会同时得罪几所大学、传统创伤外科学派和现行医疗急救体系。
“新指南的呼唤”
大概指向的是厚生省、学会与下一轮特定研究预算。
这种标题,别说只是一个总务课,哪怕是整座国立医院,都承担不起这样的分量。
而在这不久前。
那时,医院总务课仍在拒绝全部媒体进入救命救急中心。
结果突然东京本社社会部次长就找到了他,说可能会临时开放见学,还交代了几个问题提问。
“除此之外。”
“要是现场出现了损伤控制、分期手术,或者三所大学处置差异明显的情况。”
“稿件直送东京本社,不用经过地方版编辑台。”
“我给你留头版位置。”
这是次长后面的原话。
西野翔马本来还觉得奇怪。
那时,院方态度强硬,县警也在拉警戒线,连高崎当地记者都没收到任何风声。
远在东京的本社次长怎么会提前知道?
现在不用问了。
肯定是有人在借着今晚的爆炸和群集踩踏事故,暗中安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