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车远去。
TBS的山本大志轻轻地叹了口气。
画面稳妥。
对白温和。
这种素材剪进节目里,他不用等事后分析都知道观众会在什么时候走神,什么时候低头去拿遥控器。
“筑波大学那位呢?”
西野翔马又问了一句。
“在6号复苏床,盐见贵之医生。”
北泽真一抬手指向救命救急中心另一侧。
众人再看过去。
一名青年伤员躺在6号复苏床上,胸前的衣服被剪开,锁骨下方有大片淤青,右侧腹部盖着临时敷料。
盐见贵之先看了看床旁的监测记录,又侧过身来。
“坂井君,听得见吗?”
“……”
青年没能开口,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听得见就好。”
盐见贵之将掌心压在他肩头。
“我等下会先给你止血,把骨盆和右腿固定起来。”
“至于其他的伤,就要等你的体温、血压和凝血恢复过来,再做二次手术。”
他说得很慢。
青年嘴唇动了动,但没能发出声音。
盐见贵之知道对方大概是想问还能不能走路之类的问题。
“先活着。”
他最终给出了这个回答。
盐见贵之朝着旁边的护士点头,平车随即转向另一条通道。
“北泽医生。”
西野翔马又开口了。
“盐见医生这个做法,跟今井医生的,哪一种是对的?”
“这个,只能说都对。”
北泽真一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今井医生是把损伤一次处理完,而盐见医生在美国待过几年,对分次手术接受度更高。
具体哪种更好,外科界目前还有争论。
朝仓凉子听得心不在焉。
今井慎二与盐见贵之两人都是尽职尽责的医生。
她承认这一点。
尤其是那位筑波大学的讲师长得不错,肩背挺拔,说话的嗓音也好听。
但还是差点意思。
自己压上整档节目预算赶来这里,想要的从来不止是一群好医生。
否则,那不真成了来做社会新闻。
朝仓凉子的目光却已经开始往别处游移。
“那,桐生医生呢?”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我也没看到。”
北泽真一往下面看了一圈。
也就在这时。
救命救急中心下面的节奏骤然一变。
院内广播突兀地插了进来。
“中央天桥下层第二批伤员,7辆救护车,预计1分钟内抵达。”
“重症伤员7名。”
“……”
广播的尾音还未落下。
第一辆救护车就倒进了急救通道。
后门就被人从里面顶开,一名救急救命士先跳下来,脚跟撞在水泥地上,整个人往前抢了半步才站稳。
他一手抓着车门边缘,一手从车里往后拽。
第一辆平车随即地落在斜坡上。
跟车的消防员半跪在车厢里,双手还在挤压输液袋。
平稳落地的平车上,躺着个男人。
衣服从正面被整片剪开,皮肤是那种被压久了之后特有的暗紫色,从锁骨一直漫到眼睑。
第二辆车紧跟着倒了进来。
第三辆。
第四辆。
连廊上,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摄像师岛田裕之赶紧把镜头往下压,焦距推到最长。
朝仓凉子将手按住栏杆上。
这就是她要的画面。
血。
哭喊。
被撕开的夜晚。
雾野哲也立刻里面快步迎了出来。
“等一下!”
他抬起手,拦住了紧紧握住输液架,就将平车往里面推到救急救命士。
“重症7名?”
“是。”
“本院早就向消防本部回报过受入困难,最多只能再接收1位重症伤员了,你们没收到通报?”
雾野哲也的语气很重。
从第一辆救护车到院开始,他亲手把能挪的病人挪走,将普通病房临时改成观察区,又把休息室里的折叠床全搬了出来。
该做的都做了。
眼前这批伤员依旧超出了医院能够处理的数量。
救急救命士立刻低下头去。
“非常抱歉。”
“我们收到了通报,但是市内能够接收三次救急患者的医院,彻底红牌拒收了!”
“这几个人是刚从天桥下层救出来的。”
“在车上时,他们血压就一直在掉。”
“这时再转送去前桥的话。”
“他们,他们……”
他抬起脸,眼里全是熬到极限后的红血丝。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即便是在连廊里的普通人,也都知道他后面要说的是什么了。
雾野哲也望着这些平车。
有人身上还挂着祭典的塑料手环。
有人脚上只剩一只木屐。
有个女人的浴衣袖子被剪开了,断了骨架的团扇还被她抓着,谁也没空去取下来。
救急救命士退开半步,双手贴在腿侧,腰弯了下去,头几乎低到膝盖的位置。
“拜托了。”
他的嗓音沙哑。
连廊上,二十多台摄像机同时对着楼下的入口处。
“这个中心长……”
助理立花由纪压低声音。
“他是不是不想收?”
她的话音刚落,前排就有人回过头来。
“不要乱说!”
是NHK的地方局记者,四十上下的年纪,眉毛压得很低。
“这种话要是被民众知道了,明天就会有人跑到医院门口砸玻璃,发起抗议。”
“非常抱歉,对不起!”
立花由纪当即缩了缩脖子。
那位NHK的记者也没有再说什么,转回身去,重新往下看。
楼下。
雾野哲也始终没有去扶那位弯着腰的救急救命士。
他偏过头,朝分诊台的方向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