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第62节

  头发是乱的,脸上沾着灰,运动服上全是沙土。

  “再待下去,巡警该绕回来了。”

  桐生和介把球棒扔给她,这是刚才跑路的时候从她手里拿了过来的。

  西园寺弥奈猝不及防地抱住球棒,小碎步跟在后面。

  两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夜深了。

  路上的车更少了。

  肾上腺素褪去后,西园寺弥奈裹紧了身上的运动服。

  是在做梦吗?

  不是。

  害怕吗?

  害怕。

  后悔吗?

  并不。

  市役所前被砸烂的案内板,是她这辈子干过最痛快的事。

  她紧走两步,稍微拉近了一点距离。

  “那个……桐生桑。”

  “嗯?”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事?”

  西园寺弥奈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桐生和介所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普通邻居的范畴。

  前桥毕竟也属于是东京圈,大城市所特有的冷漠,这里也不例外,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释放善意。

  除非……

  她绞了绞手指,不得不往那个让人脸红的方向去想。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眼神很直白,没有丝毫遮掩。

  这种目光让西园寺弥奈瞬间紧张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难道说……他是真的喜欢自己?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表白了?

  在这无人的街道上,在这个疯狂的夜晚之后?

  她该怎么回答?

  拒绝吗?

  答应吗?

  可是自己工作还没转正,家里还有负担……

  “怎么,你要以身相许吗?”

  桐生和介的嗓音平淡,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诶?!”

  西园寺弥奈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击中,小脸瞬间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

  本以为,就算不是告白,最少也会听到“因为我们是邻居”或者“不想看你受欺负”这种稍显温情的理由。

  “不……那个……我……”

  她结结巴巴,走路都有些踉跄起来,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桐生桑是在开玩笑的吧?

  肯定是在开玩笑吧!

  “回家吧。”

  桐生和介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走。

  如果没猜错,她现在应该处于“吊桥效应”中。

  意思是,当人在极度紧张或恐惧的环境下,比如走过摇晃的吊桥,或者刚刚砸了市役所的案内板后,心跳会加速,呼吸会急促。

  大脑会错误地将这种生理上的亢奋,归结为对眼前异性的心动。

  这种错觉,很好用。

  西园寺弥奈愣在原地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那个……”

  “那个……虽然不能以身相许……”

  “但能不能请您吃个饭,表达一下感谢?”

  她鼓起勇气,很是诚恳地把话说完了。

  毕竟桐生君看出了自己过得并不开心,陪着自己疯了一晚上,还承担了那么大的风险,不做点什么表示一下,她心里过意不去。

  自己是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本事,但知恩图报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吃饭就算了,折现吧。”

  桐生和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啊?”

  西园寺弥奈再次始料未及。

  “那个……”

  “刚才……刚才不是已经给了您3000円了吗?”

  她有些为难地捏了捏衣角。

第62章 晚安

  但桐生和介指了指她抱在怀中的作案工具:“那3000円,不是给我的,是我帮你买球棒的钱。”

  西园寺弥奈张了张嘴。

  今晚这个球棒,好像确实主要是自己在用。

  怪不得桐生桑会在杂货店门前问她要钱,逻辑闭环了。

  “但是,我想请你吃饭,是为了表达谢意……”

  “不,不能折现的。”

  “而且,我也不是要请您去外面吃那种很贵的大餐。”

  “我是想,如果桐生桑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超市买点食材,然后在家里做……”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这是实话。

  虽说自己的存折里还有些积蓄,大约有个二三十万円,但这都是平时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在这个随时可能被裁员的年代,这点钱是她最后的安全感。

  让她拿出一两万円去请客,她是真的会肉疼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但在家里做就不一样了。

  只要去超市买些特价的肉和蔬菜,再加上她自认为不错的手艺,既有诚意,又实惠。

  “在家里做?”

  “是,是的,我自己做的话,成本能控制在两千円以内,但是能做出很丰盛的菜……”

  “你确定你做的东西能吃?”

  桐生和介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反问了一句。

  西园寺弥奈显然也想到了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她连忙跑着跟上去:“我会做咖喱的!咖喱绝对没问题!”

  桐生和介放慢了脚步,突然问道:“你在市役所上班吧?”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身边的女人。

  虽然现在穿着有些过时的运动服,但平时上班穿的职业套装不贵,还算得体的。

  西园寺弥奈点了点头。

  桐生和介又问:“既然是公务员,薪水应该很稳定才对,怎么听起来很穷的样子?”

  西园寺弥奈沉默了几秒。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个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大家眼里的市役所职员,都是喝着茶、看着报纸、领着高薪、等着拿巨额退休金的特权阶级。

  “其实……我不是正式职员。”

  “我是……临时采用职员。”

  西园寺弥奈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桐生和介闻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就是了。

  1994年,正是日本雇佣制度发生剧烈震荡的开端。

  企业为了削减成本,开始大量削减“正社员”的招聘,转而使用没有任何福利保障、随时可以解雇的“派遣社员”和“契约社员”。

  只是,他没想到,连代表着政府门面的市役所,也开始用这种廉价劳动力了。

  正社员有终身雇佣制保护,有丰厚的夏冬两季奖金,有完善的保险和年金,还有随着工龄增长而自动上涨的薪水。

  而派遣社员?

  只有微薄的时薪,没有奖金,没有交通补贴,合同一年一签,随时可能卷铺盖走人。

  干着同样的活,甚至更累的活,拿到的钱却只有正社员的三分之一。

  西园寺弥奈抬起头,看着桐生和介,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现在的时薪是900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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