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是乱的,脸上沾着灰,运动服上全是沙土。
“再待下去,巡警该绕回来了。”
桐生和介把球棒扔给她,这是刚才跑路的时候从她手里拿了过来的。
西园寺弥奈猝不及防地抱住球棒,小碎步跟在后面。
两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夜深了。
路上的车更少了。
肾上腺素褪去后,西园寺弥奈裹紧了身上的运动服。
是在做梦吗?
不是。
害怕吗?
害怕。
后悔吗?
并不。
市役所前被砸烂的案内板,是她这辈子干过最痛快的事。
她紧走两步,稍微拉近了一点距离。
“那个……桐生桑。”
“嗯?”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事?”
西园寺弥奈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桐生和介所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普通邻居的范畴。
前桥毕竟也属于是东京圈,大城市所特有的冷漠,这里也不例外,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释放善意。
除非……
她绞了绞手指,不得不往那个让人脸红的方向去想。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眼神很直白,没有丝毫遮掩。
这种目光让西园寺弥奈瞬间紧张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难道说……他是真的喜欢自己?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表白了?
在这无人的街道上,在这个疯狂的夜晚之后?
她该怎么回答?
拒绝吗?
答应吗?
可是自己工作还没转正,家里还有负担……
“怎么,你要以身相许吗?”
桐生和介的嗓音平淡,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诶?!”
西园寺弥奈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击中,小脸瞬间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
本以为,就算不是告白,最少也会听到“因为我们是邻居”或者“不想看你受欺负”这种稍显温情的理由。
“不……那个……我……”
她结结巴巴,走路都有些踉跄起来,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桐生桑是在开玩笑的吧?
肯定是在开玩笑吧!
“回家吧。”
桐生和介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走。
如果没猜错,她现在应该处于“吊桥效应”中。
意思是,当人在极度紧张或恐惧的环境下,比如走过摇晃的吊桥,或者刚刚砸了市役所的案内板后,心跳会加速,呼吸会急促。
大脑会错误地将这种生理上的亢奋,归结为对眼前异性的心动。
这种错觉,很好用。
西园寺弥奈愣在原地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那个……”
“那个……虽然不能以身相许……”
“但能不能请您吃个饭,表达一下感谢?”
她鼓起勇气,很是诚恳地把话说完了。
毕竟桐生君看出了自己过得并不开心,陪着自己疯了一晚上,还承担了那么大的风险,不做点什么表示一下,她心里过意不去。
自己是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本事,但知恩图报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吃饭就算了,折现吧。”
桐生和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啊?”
西园寺弥奈再次始料未及。
“那个……”
“刚才……刚才不是已经给了您3000円了吗?”
她有些为难地捏了捏衣角。
第62章 晚安
但桐生和介指了指她抱在怀中的作案工具:“那3000円,不是给我的,是我帮你买球棒的钱。”
西园寺弥奈张了张嘴。
今晚这个球棒,好像确实主要是自己在用。
怪不得桐生桑会在杂货店门前问她要钱,逻辑闭环了。
“但是,我想请你吃饭,是为了表达谢意……”
“不,不能折现的。”
“而且,我也不是要请您去外面吃那种很贵的大餐。”
“我是想,如果桐生桑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超市买点食材,然后在家里做……”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这是实话。
虽说自己的存折里还有些积蓄,大约有个二三十万円,但这都是平时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在这个随时可能被裁员的年代,这点钱是她最后的安全感。
让她拿出一两万円去请客,她是真的会肉疼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但在家里做就不一样了。
只要去超市买些特价的肉和蔬菜,再加上她自认为不错的手艺,既有诚意,又实惠。
“在家里做?”
“是,是的,我自己做的话,成本能控制在两千円以内,但是能做出很丰盛的菜……”
“你确定你做的东西能吃?”
桐生和介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反问了一句。
西园寺弥奈显然也想到了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她连忙跑着跟上去:“我会做咖喱的!咖喱绝对没问题!”
桐生和介放慢了脚步,突然问道:“你在市役所上班吧?”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身边的女人。
虽然现在穿着有些过时的运动服,但平时上班穿的职业套装不贵,还算得体的。
西园寺弥奈点了点头。
桐生和介又问:“既然是公务员,薪水应该很稳定才对,怎么听起来很穷的样子?”
西园寺弥奈沉默了几秒。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个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大家眼里的市役所职员,都是喝着茶、看着报纸、领着高薪、等着拿巨额退休金的特权阶级。
“其实……我不是正式职员。”
“我是……临时采用职员。”
西园寺弥奈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桐生和介闻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就是了。
1994年,正是日本雇佣制度发生剧烈震荡的开端。
企业为了削减成本,开始大量削减“正社员”的招聘,转而使用没有任何福利保障、随时可以解雇的“派遣社员”和“契约社员”。
只是,他没想到,连代表着政府门面的市役所,也开始用这种廉价劳动力了。
正社员有终身雇佣制保护,有丰厚的夏冬两季奖金,有完善的保险和年金,还有随着工龄增长而自动上涨的薪水。
而派遣社员?
只有微薄的时薪,没有奖金,没有交通补贴,合同一年一签,随时可能卷铺盖走人。
干着同样的活,甚至更累的活,拿到的钱却只有正社员的三分之一。
西园寺弥奈抬起头,看着桐生和介,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现在的时薪是900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