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休息两分钟。”
山口健太按了一下手中的计次器,对着正在练习走路的老人挥了挥手。
然后,他拿起挂在胸口的圆珠笔,在康复记录单划了个勾。
这是他的工作。
枯燥,乏味,而且充满了负能量。
不过这倒也不什么问题,他对这种环境早就免疫了。
真正让他感到烦躁的,是新送过来的会诊单。
【……】
【主刀医生:桐生和介】
【……】
只要看到这个人的名字,其他的就不用关心了。
实在是令人恶心,作呕。
最近这段时间,整个康复科都被桐生和介给搞得鸡犬不宁。
按理说,骨科手术后的病人,是康复科的衣食父母,是大家业绩的主要来源。
特别是像当初井上大介那样的胫骨平台骨折。
关节内骨折,术后肿胀严重,关节僵硬,往往需要理疗师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帮患者推拿、消肿、一点点地掰开粘连的组织。
这通常意味着大量的工时,以及丰厚的加班费。
但是……
自从这个叫桐生和介的研修医,哦不对,听说现在已经是专修医了,这不重要。
自从他开始主刀之后,情况就变了。
变得很诡异。
正常的骨科流程是,手术痛苦,康复更痛苦。
可最近送来的单子,肌肉没萎缩,关节没粘连,甚至连术后水肿都少得可怜。
这让康复科怎么收费?
总不能收聊天费吧?
越想越气的山口健太,把记录板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
“前辈,3号床的病人来了。”
一个年轻的理疗师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让他进来吧。”
山口健太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病号服,左手臂上虽然还挂着三角巾,但走路带风,甚至还能用没受伤的手和旁边的病友打招呼。
“您好,是山口老师吧?”
“把手伸出来。”
山口健太拿出了量角器。
既然来了,流程还是要走的。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外面看起来好,里面其实粘连得很厉害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有理由给病人制定一个长达三个月的、昂贵的、需要天天来报道的康复计划了。
这样的话,下个月给女儿买钢琴的钱就有着落了。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山口健太握住了对方的手腕和手肘。
按照惯例,他需要给病人做一个被动的屈伸动作,来评估关节的活动度。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准备迎接病人的尖叫和对抗。
用力。
屈肘。
没有阻力。
没有卡顿感,也没有软组织粘连带来的胶皮般的韧性阻滞。
山口健太不死心,加了一点力道,往下压了压。
“怎么样,疼吗?”
“有点酸,像是昨晚提了重物一样。”
病人认真感受了一阵,给了个很诚恳的回答。
山口健太看了一眼量角器。
135度。
这已经是正常人的极限屈曲角度了。
再压下去,就算是没有骨折过的人也会喊疼。
“伸直。”
山口健太松开手,托住病人的手肘。
对方很配合,小臂落下。
0度。
完全伸直。
没有肘关节僵硬常见的屈曲挛缩,也没有因为异位骨化导致的卡锁。
关节活动度,满分。
肌力评估,5级。
啪!
他赌气般地将量角器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山口老师,我这个情况,需要做什么理疗吗?”
病人倒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听说超声波治疗挺好的,或者那个什么红外线照射?”
“不需要。”
山口健太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完全不需要。”
“那我是不是还要每天来报道?”
“不用来了。”
“真的?”
“真的。”
山口健太拿起记录单,在上面飞快地写下“功能恢复良好,建议出院”的字样。
令人失望。
哪怕他再想赚钱,再想给女儿买钢琴,也不能睁眼说瞎话。
这种关节状态,要是开一大堆理疗单子,会被医保局抓进去坐牢的。
病人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
“桐生医生真不愧是神之手啊。”
“我听说这种骨折至少要疼上半年呢。”
他一边感叹着,一边转身离开了康复室。
山口健太看着他的背影,面上愁容更甚。
“前辈。”
旁边的年轻理疗师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另一张单子。
“这还有一个,也是桐生医生的病人,是个锁骨骨折的。”
“拿走。”
山口健太挥了挥手,一脸的厌烦。
“不用看了,直接签字让他走人。”
“啊?可是还没评估……”
“评估什么?”
山口健太转过头,满脸怒容地瞪着这个不开窍的后辈。
“桐生和介做出来的手术,有什么好评估的?”
“肯定是解剖复位,肯定是坚强固定。”
“这种简单的小手术,你还想从他手里抠出什么康复费来?”
“别做梦了。”
“以后不是复杂骨折的,就直接让患者回去行了。”
他说完,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1995年的2月,对于群马大学附属医院康复科的山口健太来说,格外的寒冷。
这日子没法过了。
“对了,前辈。”
年轻理疗师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刚才看到桐生医生了。”
“他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