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种螺钉的螺纹深度、螺距、抗拔出力、抗剪切力，都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清晰的数据模型。
他仿佛能感觉到，当螺丝刀拧动时，螺纹咬合骨质那一瞬间的细微反馈。
那是金属与钙质之间的博弈。
普通医生拧螺钉，靠的是手感，是经验，是大概差不多就行。
但他不一样。
他知道了如何在不同密度的骨质中选择最佳的攻丝力度，既能保证最大的把持力，又不会导致骨微裂。
他知道了如何利用钢板的弹性形变，在骨折端产生持续的动态加压，促进骨痂生长。
甚至是螺钉尾帽与钢板孔缘的摩擦力。
这就是“完美”级别的技能。
不仅仅是操作上的精准，更是对材料力学和生物力学的深刻洞察。
桐生和介闭上眼睛。
在小林正男的手术上，他利用克氏针排筏技术，完美地支撑起了塌陷的关节面，复位效果无可挑剔。
确实是满分的卷面分。
但是，现在的他就感觉，匠气有余而灵气不足。
如果能重来一次……
他或许会选择稍微调整一下近端螺钉的角度，利用偏心距产生微弱的弹性微动，刺激骨痂生长。
或者在拧入远端锁定螺钉时，控制扭力在3.5牛顿米，既保证固定，又不破坏骨小梁结构。
就像是考试。
虽然拿了100分，答案也是对的。
但现在的他回过头看，解题过程可以更简洁，步骤可以更优雅，思路还有优化的空间。
这不仅仅是分数的差别，而是境界的提升。
“有点意思。”
桐生和介轻笑一声，将手插回口袋。
雪越下越大。
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回到公寓楼下。
声控灯依然是要重重地跺一下脚才会亮起。
桐生和介爬上楼梯。
还没开门呢，就又是看到了熟悉的剧情。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自从在烤肉店帮她解围，然后又带她去砸了市役所的案内板之后。
住在隔壁的西园寺弥奈，就像是开启了什么奇怪的报恩开关，时不时地给他投喂点什么。
袋子上照例贴着一张淡粉色的便签纸。
【桐生医生：】
【那个……今天表姐来看我，顺便带了些西宫老家的烧果子。】
【我刚才尝了一个，觉得味道非常好。】
【想着也许医生会喜欢吃甜食，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尝尝看。】
【P.S.袋子里其他的零食是我去不小心买多了的，一个人吃不完，只能拜托医生帮忙处理一下了，万分抱歉！】
【西园寺弥奈】
桐生和介取下袋子，打开看了看。
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除了再一次“不小心买多”的膨化食品和饮料，最显眼的是一个包装精致的长方形盒子。
上面印着一行花体法文：Henri Charpentier。
这是日本非常有名的洋果子品牌，以费南雪和玛德琳蛋糕闻名。
桐生和介虽然不怎么吃甜食，但也知道这个牌子。
价格不菲。
这一盒至少要2000円。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隔壁301室铁门，门缝下面透着微弱的光。
说明人已经回来了。
按照邻里相处的原则，收到礼物最起码也该说句谢谢。
咚咚。
抬起手，指关节在铁门上轻轻扣了两下。
门内立刻就安静了下来，连原本微弱的电视声都消失了。
过了几秒钟。
门锁发出“咔哒”轻响。
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上面的防盗链还挂着，西园寺弥奈的半张脸躲在后面。
桐生和介举了举手中的袋子。
“非常谢谢。”
“啊，不，不用客气！”
西园寺弥奈的脸稍微红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桐生医生会特意过来道谢。
“正好有点饿了，我会好好品尝的。”
桐生和介客套了一句。
然后，透过门缝，他看到了西园寺弥奈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正握着什么泛着银白色冷光的东西。
这不那天晚上去市役所路上买的合金球棒么？
西园寺弥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接着，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把背后的球棒往身后藏了藏。
“那，那个……”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
西园寺弥奈想要关门了。
“早点休息。”
“晚，晚安。”
第135章 今晚……去哪里？
回到自己的房间。
桐生和介脱下大衣，打开暖气。
他把印着Henri Charpentier logo的盒子放在桌子上，拆开包装纸。
是一盒费南雪。
金黄色的蛋糕体，散发着浓郁的焦焦黄油和杏仁的香气。
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口感湿润绵密。
确实好吃，不愧是名店。
桐生和介一边吃着，一边无聊地拿起包装盒看了看。
精致的纸盒背面，印着详细的产品信息。
【制造者：株式会社 Henri Charpentier】
【地址：兵库县西宫市久保町……】
桐生和介愣了愣。
不是？
兵库县西宫市？
不是，原来西宫市是属于兵库县的？
那岂不是正好就在阪神大地震的受灾区域？
桐生和介把嘴里的蛋糕咽了下去。
然后起身去拉开抽屉，翻出了之前西园寺弥奈留给他的那几张便签。
【桐生医生：】
【……】
【因为要回西宫老家过年，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
【……】
是过年前她给自己送普通味道的、无毒无害的咖喱时，所留下的便签。
老家还真是在西宫市。
由于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所以桐生和介对关西的城市分布一无所知。
所以当时他也只是扫了一眼，并没有太在意。
在桐生和介的概念里，西宫可能是在奈良，也可能是在和歌山，反正没有和地震关联起来。
他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去救世吗？
像个疯子一样打电话给气象厅，说后天会有大地震，让大家赶紧撤离？
没人会信的。
他只是个在群马大学附属医院里，每天为了写病历和应付上级医生而忙得焦头烂额的研修医。
凭他一句话就疏散几百万人？
不可能的。
说实话，他自己本身也没有什么拯救苍生的宏大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