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经济形势很不好。
泡沫破裂后的这几年,银行的信贷政策收紧得厉害。
公司的一笔5000万円的周转资金贷款,卡在群马银行的审批流程上已经半个月了。
如果下个月还拿不到钱,供应链就要断。
“一定要固定四周吗?”
安藤广川忍不住问了一句。
“下周六就是初釜茶会了。”
“群马银行的常务夫人今年是主办方,我好不容易才托人弄到了入场券。”
“你必须去。”
“而且不能只是去坐着喝茶,你要去帮忙点茶,要露脸。”
“让常务夫人回家去给说松下常务两句话,贷款的事情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这是社会的潜规则了。
在会议室里谈不下来的,往往可以在夫人们的茶会、花道教室或者是百货公司的VIP休息室里找到突破口。
安藤太太叹了口气,她把叉子扔回盘子里。
“我也想去啊。”
“为了这次茶会,我可是准备了整整半年,连那件访问着和服都是专门去京都定做的。”
“但是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说着,她举起沉重的石膏手臂,在空中晃了晃。
她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果丈夫的公司倒闭了,她现在的优渥生活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平日里对她和言善语的太太们,转头就会把她踢出圈子。
安藤广川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武田教授说,必须要四周才能拆掉石膏。”
安藤太太有些烦躁地翻了翻丈夫带来的《上毛新闻》报纸,试图转移一下话题。
报纸的社会版头条,印着张稍微有些模糊的照片。
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
《仁心仁术: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开展公益救助,为贫困伤者免费进行高难度手术》
是一篇典型的医院公关软文。
这种文章通常都是医院为了年底的评优或者是争取明年的预算,找熟悉的记者写的。
安藤太太本来没兴趣看这种东西。
但在副标题里,她看到了“粉碎性骨折”、“快速康复”这些关键词。
也是骨折?
她顺着文字往下看。
大意是说一位建筑工人,因为家庭贫困,在遭遇严重工伤后一度面临截肢风险。
但群马大学第一外科秉持着人道主义精神,在西村教授的关怀下,水谷助教授特别批准了救助基金。
文章里极尽溢美之词。
毕竟医院也是要做生意的,也需要好名声。
这不过是为了掩盖他们平时收费昂贵的事实,偶尔做的一两件好事罢了。
重点在于后面的相关描述。
“手术是由今川织医生团队完成的。”
“术后第三天,患者肿胀消退,手指活动自如,并已开始进行腕关节的主动功能训练。”
“预计两周内可恢复基本生活自理能力。”
越看,安藤太太愣了愣,然后又读了一遍。
没错。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报纸上的配图。
虽然是黑白的,而且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来那个工人的手伤得很重,整个手腕都变形了,比她当时摔的要严重得多。
可是……
就这么个连医疗费都出不起的穷人?
没花一分钱,第三天,手指活动自如,两周就能恢复日常生活?
而她?
花了上百万円,却要像个木乃伊一样躺四周?
这不对吧?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老公,你看看这个。”
安藤太太叫住了正准备起身的丈夫,把报纸放在床上,并指了指这篇报道。
安藤广川有些疑惑地拿过报纸,快速看了一遍。
“这是同一种病?”
“为什么他两周就能好,你要四周?”
“我看这报道上说,做手术也就是前两天的事情,现在恢复得比你还好?”
他越看,面色就越难看。
“我是不是被骗了?”
安藤太太的嗓音有些许颤抖。
刚入院的时候,好像就是一个叫今川的女医生来给她看的手,还说只要处理得当,是有希望赶上茶会的。
后来……
后来是他们自己动用关系,找了武田助教授。
因为大家都说他是权威,是专家,给她用的也还是进口的高级货。
可是,从结果上来看,如果当时没换医生……
现在的她,是不是也可以像照片里那个人一样,开始活动手腕?
那本月末的初釜茶会,自己是绝对赶得上的,甚至可以在行长夫人面前露一手漂亮的点茶功夫!
她不懂什么医学原理,但她懂比较。
“把医生叫来。”
安藤广川沉着脸,拍了拍桌子。
“问清楚。”
“如果是因为他技术不行,或者是用了什么劣质材料,这事没完。”
现在正是他心情最差、压力最大的时候,任何一点不顺心都会成为导火索。
安藤美代子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请帮我叫武田教授过来。”
“是,现在。”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第134章 医学的本质是人学
1995年1月15日,星期日。
第一外科的医局里,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灰暗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桐生和介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圆珠笔,正在核对最后一份出院小结。
是小林正男的。
虽然他从入院到出院只有3天时间,不符合时下的“长住院文化”,但他的费用都是医局出的,那自然是差不多就赶紧出院得了。
没让他当天回家就算是医德高尚了。
好在小林正男在术后恢复期也表现出了惊人的愈合速度,出院之后只要在家里好好休养,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毕竟,骨头也是讲道理的。
只要你把它放在了最舒服、最符合解剖生理的位置,它就会用最快的生长速度来回报你。
此时已经是下午六点。
桐生和介主刀了小林正男的手术之后,医局里的空气确实也有了些变化。
只是,这种变化很难用语言去精准描述。
既不是热烈的吹捧,也不是赤裸裸的嫉妒,而是一种更加黏稠、更加符合日本社会“空气”的东西。
以前,桐生和介其实和透明人没什么太多区别。
大概只有在上级医生需要跑腿买咖啡,又或者复印资料时才会被想起的“研修医A”。
而现在,当他进入第一外科时。
正在闲聊的年轻护士会将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就连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讲师和资深专门医,在走廊里碰到他时,也会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但也仅此而已。
当然,也没有人会因为那台惊艳的手术就立刻把他奉为上宾。
这里是白色巨塔。
技术好,只能说明你是一把好用的刀,并不代表你有资格坐在桌子上吃饭。
“桐生君,还没好吗?”
水谷光真助教授经过他的办公桌旁,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必胜”字样的茶杯,脚步停了一下。
“马上就好,水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