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根。”
“第四根。”
桐生和介的动作很稳。
他并没有把这些针拔出来,而是让它们留在了骨头里。
一根接一根的克氏针,在软骨下骨的下方平行排列,就像是在此处搭建了一排密集的栅栏。
“把那几枚远端的松质骨螺钉递给我。”
“是。”
桐生和介将螺钉穿过钢板的孔洞。
但他没有拧入骨头。
而是调整角度,让螺钉的尖端,正好顶在刚才打入的克氏针下方。
这是什么操作?
见学室里的人都看傻了。
螺钉不打进骨头里,反而去顶克氏针?
武田裕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是靠着临床技术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所以很快就看懂了桐生和介的意图。
这个研修医,竟然能在这种高压环境下,想出这种解决方案?
而且,看他的动作……
这种熟练度,绝不是只看过几遍书、在尸体上练过几次就能掌握的。
这是几百台、上千台手术喂出来的手感。
但这怎么可能?
西村教授不知不觉地被吸引了,身体微微前倾。
她也看懂了。
这不是失误,也不是乱来。
是为了避免螺钉松动,导致复位丢失,所以用几根平行排列的克氏针,在骨缺损的空腔里,搭建一个人工的软骨下骨板。
于是,就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定的力学三角结构。
不需要植骨。
不需要切取髂骨带来的额外创伤。
甚至比植骨还要稳定。
利用现有的、普通的器械,组合出了超越器械本身设计功能的力学结构。
这需要对材料力学和解剖结构有着极深的理解。
这不是光看书就能学出来的。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水谷光真。
“水谷君。”
“在。”
水谷光真立刻挺直了腰背。
作为第一外科的助教授,虽然临床手术量不如专门医,但他的理论知识储备绝对是足够扎实的。
Kapandji技术,是法国人在十几年前提出的概念。
但像桐生和介这样,把钢板、螺钉和克氏针结合起来,玩出花样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这个术式,是你教他的?”
西村教授的目光如炬,看着这位医局的大管家。
水谷光真大脑飞速运转。
否认?
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作为助教授,对下属的临床能力一无所知,甚至连一个研修医的技术水平都摸不透。
承认?
也不行,西村教授神色如常,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态度。
如果完全揽下来,万一术后出了并发症,或者桐生和介后面搞砸了,这口锅就得他来背。
必须找个中间点。
既能体现自己的指导有方,又能把风险隔离出去。
“以前在早会上,确实提过几个概念性的设想。”
水谷光真面带微笑,语气谦逊中带着些许的惊讶。
“当时桐生君听得很认真,还做了笔记。”
“我只是提了提其中的力学原理,也没想到他这么冒失,直接就在手术台上复现了。”
如果是好结果,那么理论源头在他。
如果是坏结果,那是研修医擅作主张,胆大妄为。
“原来如此。”西村教授点了点头,“看来你平时的教学工作做得很扎实。”
她当然知道水谷光真是个什么水平。
临床手艺稀松平常,搞行政和写文章倒是一把好手。
这种精妙绝伦的手术设计,绝对不可能是他在早会上随口说出来的。
但,这不重要。
既然水谷愿意认领,那就让他认领。
“很好。”
“既然这个理论基础是你提出的,那你对这个术式的生物力学机制一定研究得很透彻了。”
“这个术式,目前好像在文献上还没有报道过。”
“是个很好的课题。”
“水谷君。”
“既然你这么懂,那这篇论文就由你来写吧。”
“我要看到完整的生物力学分析数据,还有这种弹性固定对骨折愈合影响的病理学推导。”
西村教授侧过头,语气平淡,却一幅不容商量的表情。
水谷光真眨了眨眼。
写论文?
还要生物力学分析?
不是,他就随口一说的啊。
“怎么?有问题吗?”
“没……没有问题!”
水谷光真咬着后槽牙,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我……我今晚就开始整理数据。”
“很好。”
西村教授满意地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手术很成功,剩下的没什么好看的了。”
“我先走了,你们继续盯着。”
说完,她在秘书的陪同下离开了。
见学室的门关上。
水谷光真瘫软在沙发上,感觉背后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完了。
这回玩脱了。
路径依赖之下,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
这下不仅要写论文,还得想办法去套桐生和介的话,搞清楚这手术到底是怎么做的,其中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还要装作是“考考你掌握了多少”的样子?
与此同时。
桐生和介已经放下锤子,拿起老虎钳。
“剪断针尾,留皮外。”
咔嚓几声,露在皮肤外面的针尾被剪断,末端弯曲,防止滑入皮下。
“C臂机确认。”
桐生和介退后一步,影像技师将机器推了过来。
屏幕亮起。
正位,侧位。
所有的骨块都回到了原位,关节面平整光滑,力线完美。
令人绝望的骨缺损空腔里,虽然没有骨头,却被几根交错的金属线条填满。
它们构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网,稳稳地托住了关节面。
“呼……”
泷川拓平看着屏幕上的影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他看着桐生和介,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佩服,更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家伙,真的是人吗?
怎么能在那种情况下,想出这种匪夷所思却又行之有效的方案?
C臂机的影像很快回传到见学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