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并发症,这就是所有人都想听到的答案。
武田裕一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去看看。”
推开了612病房的门。
这里是医院里为数不多的高级单人间,配备了独立的卫浴和电视,一天的床位费足以抵得上普通工薪族三天的工资。
只要有全额保险,或者付得起高昂的差额床位费,医院就是最好的养老院和避难所。
甚至有人把医院当成高级酒店,一住就是半年。
护士当保姆使唤,医生当心理咨询师聊天。
反正医院是按项目和住院天数来收费的,也就乐见其成。
病人住得越久,做的检查越多,赚得就越多。
特别是像安藤太太这种住高级单人间的自费或者是高额保险病人,简直就是行走的印钞机。
而且,还能降低病人回家后出现并发症的风险,何乐而不为?
“啊,武田教授,您来了。”
病床上,安藤美代子正用左手翻看着一本关于茶道的杂志。
见到主刀医生进来,她立刻合上杂志,面上露出了在社交场合专用的那种得体笑容。
武田裕一走到床边,背着手,摆出了一副权威专家的姿态。
“昨晚睡得好吗?”
“托您的福,打了止痛泵之后,睡得很沉。”
“那就好。”
“手术非常成功,钛合金钢板的位置很完美,您不用担心。”
武田裕一说着,给身后的竹内讲师使了个眼色。
竹内孝弘立刻心领神会,将病历夹递了过去。
武田裕一翻开,视线扫过上面的术后记录,里面夹着一张用红色圆珠笔特别标注的医嘱单。
【……】
【鉴于可能影响局部血运,建议严格制动至少4周,以防骨不连或钢板松动。】
【——桐生和介】
快速看了一眼之后,武田裕一挑了挑眉。
观察得还挺仔细。
没记错的话,桐生和介就是在教授回诊上闹了一通,惹下了大麻烦的研修医。
看来也不是一无是处。
确实,为了让昂贵的钛合金钢板能够严丝合缝地贴在骨头上,他在手术中把桡骨远端的骨膜剥离得稍微彻底了一些。
这是为了追求“坚强内固定”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虽然这会牺牲一部分早期的血运,导致骨痂形成变慢,但只要固定得够稳,骨头最终还是会好的。
“武田教授,这个,到底还要戴多久啊?”
“下个月就是初釜茶会了,我可是要在茶会上帮忙点茶的。”
“要是戴着这个去,也太失礼了。”
安藤太太指了指自己被石膏托和弹力绷带厚厚包裹的右手。
武田裕一合上了病历夹,十分得体地笑了笑。
“安藤太太,我知道您很着急。”
“但骨折的愈合有它自己的自然规律,这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
“按照目前的情况,特别是为了配合这种高精度的钛合金钢板,我们必须给骨头足够的生长时间。”
“所以,是至少要严格制动4周的,在此期间,石膏是不能拆的。”
他语速很匀,听不出半点商量的意思。
“4周?!”
安藤太太的嗓音陡然拔高,面上的优雅笑容消失殆尽。
“怎么要这么久?”
“初釜茶会是在1月15号,如果是4周的话,那茶会早就结束了!”
“不行,不行,那是绝对不行的!”
由于激动,她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
“安藤太太,请稍微冷静下。”
武田裕一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被患者质疑医嘱,这是他最讨厌的事情。
“之前今川医生不是说……只要手术做得好,是有希望赶上的吗?”
安藤太太热切地望着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怎么都不肯移开眼。
“武田教授,您是这方面的权威,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那可是“里千家”流派在本地区规格最高的新年茶会。
而今年的主办者,是群马银行行长的夫人。
为此,她准备了整整半年。
能在茶会上露脸,甚至作为助手帮忙点茶,这不仅是荣誉,更是丈夫公司能否顺利拿到下一笔融资的关键。
所以她才不惜花费重金,动用人情,换掉了原本的主刀医生,用上了最昂贵的进口材料。
结果现在告诉她,要打一个月的石膏?
武田裕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种为了讨好患者而随意许诺的坏习惯,真是年轻医生的通病。
“安藤太太。”
“今川医生虽然优秀,但毕竟还很年轻,有时候也会错估病情,在说话时难免会乐观一些。”
“我们使用了世界上最先进的钛合金锁定钢板,固定效果是最好的。”
“您的手术已经做得很完美了。”
“但桡骨远端的血运非常娇贵,如果为了赶时间而贸然拆除固定,一旦发生骨不连……”
“到时候,可能需要二次手术,甚至植骨。”
“您也不希望看到那样的结果吧?”
一番话下来,先是踩低别人,然后抬高自己,顺便再吓唬一下茫然无知的外行。
这是医生的必杀技。
只要涉及到“二次手术”或者“残疾”这种字眼,大部分患者都会乖乖听话。
至于“血运娇贵”的原因,那是因为病情本身复杂。
和他过度剥离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反正患者也不懂解剖学。
在互联网并不发达的当下,医生拥有绝对的信息垄断权和权威。
患者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安藤美代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她只知道钛合金很贵,武田教授的诊费手术费也很贵,贵的就是好的。
而且,手术都已经做完了,说什么也晚了。
“那……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哪怕只是在那天拆下来几个小时,让我去露个面,点一杯茶?”
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近乎哀求地看着武田裕一。
“不行。”
武田裕一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怎么会这样……”安藤太太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如果去不了茶会,见不到行长夫人,那我们家的贷款……”
“请您好好休息,不要多想。”武田裕一没有兴趣听她的家务事。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竹内讲师吩咐道:“把止痛药的剂量调整一下,别让安藤太太因为情绪激动而感到疼痛。”
“还有,通知护士站,安藤太太的石膏要严格管理,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拆卸。”
说完,他微微欠身,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后面的医生们也赶紧跟了出去。
安藤太太只能绝望地看着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
第一外科医局的午后,并不比上午清闲多少。
冬日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整齐的细条,一道道横在桌面上。
水谷光真的效率实在是高得惊人。
就在刚才,他通过急诊科那边的熟人关系,筛选出了几个符合条件的病例。
其中最合适的,叫小林正男。
52岁,前天在工地上被砸伤了右手腕。
没有加入国民健康保险,因为失业已经断缴两年了,属于全额自费的病人,在门诊窗口前被劝退了。
“片子已经拍好了。”
桐生和介动作麻利地从袋子里抽出X光片,插在了大号阅片灯上。
冷白色的背光亮起。
今川织站在最前面,田中健司、市川眀夫还有泷川拓平,众人围成了一个半圆。
眼前是桡骨远端的正侧位片。
AO分型C2型。
关节面虽然只是简单的分离,但干骺端已经碎成了几块,骨折块向背侧成角,且伴有明显的嵌插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