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琳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格外冰冷,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更深的黑暗,仿佛在凝视着深渊里恶魔。
“你看这世界,早就烂透了。
美国人在科索沃开了一个头。
他们用‘人权高于主权’炸碎了南联盟,告诉所有人:只要拳头够硬,联合国宪章就是废纸。
俄罗斯在克里米亚把这套玩得更绝。
‘小绿人’一上,公投一搞,既成事实摆在那里,联合国除了谴责和制裁,还能做什么?
制裁有用吗?
欧洲的天然气还不是照样从俄罗斯买?”
她转过头,看着阿西娅,悲凉的笑着,
“瓦立德他在阿联酋玩得更花,直接用‘部落血仇’、‘收复祖地’这种古老到联合国文件里都找不到的词,就把阿布扎比给掀了。
国际社会除了瞪眼看着,还能怎样?
派维和部队?
那是人家‘内部部落纠纷’。
经济制裁?阿联酋的油和钱早就通过瓦立德的手,绑死了太多人的利益。”
“所以,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阿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世事后的讥诮,
“联合国,还有那些所谓的国际法和道义,在大国和强权的拳头面前,就是个笑话。
它管不了美国,管不了俄罗斯,现在连瓦立德它也管不了。”
“ISIS那帮疯子不傻,他们看得更清楚。
瓦立德能用公议从宗教上判他们死刑,他们就能用枪炮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国’来对抗。
只要他们够快,够狠,把疆土打出来,把旗子插上去,把既成事实砸在全世界脸上……
到时候,人们只会看到又一个克里米亚,又一个阿联酋。”
……
第506章 亲王的笔,战壕的枪
“这就是现在的规则,阿西娅。
没有人在乎对错,只在乎结果。
谁先造成既成事实,谁就赢了上半场。
瓦立德看透了,所以他用公议抢道德高地;
ISIS也看透了,所以他们要抢在地盘上。
而我们……”
她指了指脚下焦黑的战壕。
“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就是他们抢地盘时,最先被碾过去的尘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最多两个月,甚至更短。
ISIS,一定会铤而走险,发动一场前所未有的超级攻势。
战火,会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更快、更猛、更血腥地烧过来。
而我们这里……”
她抬手指了指脚下这片焦土:“叙北边境,首当其冲。”
阿西娅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不是新兵,她见过死亡,闻过硝烟。
但阿琳指挥官这种基于地缘政治和人性黑暗面的预判,还是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那不是对枪炮的恐惧,而是对一种无形却必然到来的毁灭浪潮的恐惧。
“所以……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和平?而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
阿西娅喃喃道,像是在问阿琳,又像是在问自己。
“和平?哈!”
阿琳的嘴角扯出一道冷笑,
“在他的字典里,或许有‘秩序’,有‘统一’,有‘他的乌玛’,但绝对没有和平。
他才24岁。
一个24岁的年轻君王,一个可以说得上是雄才大略的年轻君王,怎么可能没有扩张的野心?
他这是在用公议收买人心,划定正邪,重新定义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族群的边界和未来。
然后,坐在利雅得或者阿布扎比的高塔里,看着我们,看着ISIS,看着伊朗人、土耳其人、美国人……
所有人,在他划定的新棋盘上,按照他制定的新规则,厮杀,流血,直到决出胜负,直到所有人都承认……
他定的规矩,就是唯一的规矩。”
她看向阿西娅,眼神复杂:“给你尊严,给你名分,给你历史荣光,甚至给你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那道剖腹产法特瓦,但就是不给你分家的资格。
这从来不是纯粹的善意,阿西娅。
这是最高明的招安。
不费他一兵一卒,不用他亲自下场沾血,就用笔和舌头,把库尔德人,捆进了他设计的中东新秩序里。
从今往后,我们为他流血,是在守护乌玛北方门户;我们反抗他定的规矩,就是背叛家族。”
招安。
这个词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阿西娅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
她想起阿琳以前教过她的话:在这片土地上,枪杆子很重要,但笔杆子,有时候比枪杆子更致命。
谁能讲故事,谁能定义历史,谁就能掌握人心。
瓦立德·本·哈立德,手里握着的,就是那支比任何装甲师团更锋利的笔杆子。
而他画下的那个“新月沃土同源共同体”的蓝图,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写每一个人的命运。
包括她们这些躲在战壕里,满身尘土和血污的库尔德女兵。
阿琳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理解,有怜悯,但更多的是清醒,
“阿西娅……”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融进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他很帅,很man,满足一切女性关于配偶的想象。
但他绝不是一个好人。
他是政治家,不是慈善家。
‘兄弟’这个词,在阿拉伯语里,有时候意味着最亲密的血缘,有时候……
也意味着最牢固的从属。
他给了你糖,很甜的糖,能救命的糖。
但你要记住,给糖的人,永远掌握着是否继续给糖、以及给什么糖的权力。
而你想要的那个‘自己的家’,在他眼里,就是砸碎他给的糖罐,掀翻他摆好的餐桌。
他不会允许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利落,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到冷酷的指挥官。
“等着吧,风暴就要来了。
我们能从这道公议里得到的,最多是一点道义上的名分,别的,什么都别指望。”
阿西娅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望着阿琳,这个像姐姐一样照顾她、教导她、在枪林弹雨中把她护在身后的指挥官,此刻脸上只有悲凉。
“那我们……真的就只能被绑在他的战车上?”
“不是被绑。”
阿琳打断她,重新点了一根烟,火星在昏暗的战壕里明灭,
“是选择。一个有条件的选择。”
“什么条件?”
“用独立建国的梦想,换一个‘北方正统兄弟’的名分。”
阿琳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透过烟雾望向远处的黑暗,
“用可能永无止境的流血,换一道可能救下更多库尔德女人的法特瓦。
用我们自己的刀枪和鲜血,为他守护他定义的‘乌玛北方门户’。”
“这不是对错或者正义邪恶的选择,而是……”
她转过头,看着阿西娅,“你觉得值吗?”
阿西娅沉默了。
值吗?
她想起那个难产死去的女人灰败的脸。
如果那道剖腹产法特瓦早来一年,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那些还在类似绝望中挣扎的库尔德、阿拉伯妇女,是不是就有了活下去的法理依据?
她又想起从小到大听爷爷讲的库尔德建国梦想。
那面红黄绿三色的旗帜,在故事里飘扬了几代人,却在现实中一次次被踩进泥泞。
土耳其人的坦克,叙利亚政府的监狱,伊拉克马利基的排挤,伊朗革命卫队的炮火……
还有那些趁火打劫的阿拉伯民兵。
梦想,早就被现实磨得千疮百孔。
现在,有人给了另一条路。
一条看起来更体面,更有法理,甚至能得到整个逊尼世界承认的路。
不用再当异族,不用再被边缘化。
是“兄弟”。
是“北方正统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