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已经占据了道德和法理的双重高地,再争,只会让自己越来越被动。
他必须换一个战场。
一个穆罕默德无法用“武权法统”来掩盖的战场。
“好。”
小纳伊夫缓缓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却努力保持着平静。
“穆罕默德堂弟,你说你是在‘为沙特争夺未来’,是在‘拿起猎枪勇敢出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穆罕默德。
“那么,也门呢?”
议事厅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也门?
那个沙特的南方邻国,那个贫穷、混乱、部落林立、教派冲突不断的国家?
穆罕默德眉头微微一皱。
也门确实是他近期在暗中推进的方向。
但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蔽,主要通过边境部落的历史联系和“安全合作”名义进行,理论上不应该被小纳伊夫抓到确凿把柄。
“也门怎么了?”穆罕默德反问,语气平静。
“怎么了?”
小纳伊夫冷笑一声,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几张卫星照片,重重拍在桌上。
照片是高清的,能清楚看到沙漠地形、车辆轨迹、甚至临时营地的轮廓。
“过去三个月,你在沙也边境的纳季兰、吉赞、阿西尔三省,利用边境部落的历史争议,不断制造摩擦,蚕食也门领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你暗中武装支持也门北部的哈希德部落,以‘反胡塞武装’为名,在边境争议地区修建哨所、开辟道路、甚至建立小型军事据点!”
“没有经过王室会议的授权,你这是擅启边衅!”
他死死盯着穆罕默德,一字一句:
“你这是把王国拖入另一场无谓的冲突,以实现你个人的野心!”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也门问题,在沙特王室内部一直是个敏感话题。
一方面,也门北部历史上确实与沙特的内志部落同根同源。
很多边境线是英国殖民者随意划定的,割裂了同一部落的牧场和血脉。
另一方面,也门中央政权羸弱,极端势力渗透,确实威胁沙特南部边境安全。
但公开蚕食领土、擅启边衅,这是另一回事。
这会引发国际舆论压力,可能把沙特拖入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
……
第492章 汉志释经剑定规:我为乌玛,谁论是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穆罕默德身上。
穆罕默德的手指在冰冷的剑柄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面对这新的指控,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腰背挺得更直,脸上露出混合着讥诮与强势的冷笑。
“纳伊夫亲王……”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您口口声声说我‘擅启边衅’、‘蚕食也门’,用的全是国际法和现代主权国家的说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那些同样出身内志核心部落、手握兵权的亲王和将领。
“看来,您是完全忘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以及与我们接壤的那些土地,究竟是以何种逻辑存在、又以何种规则运行的!”
他微微侧身,面向那些军方将领和实权亲王。
“我们与也门北部,尤其是那些边境地带,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国界线’问题!”
穆罕默德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部落的牧场,是祖先的足迹,是英国佬用一支笔在地图上胡乱划下的、割裂我们血脉的伤疤!”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塔伊夫条约》?
那不过是一纸基于殖民者利益、罔顾现实部落分布与生存逻辑的不公平条约!
它把同一个部落的牧场一分为二,把喝同一口井水的兄弟变成‘外国人’!”
(注:1934年3月:刚刚建国两年的沙特对也门宣战,快速占领原第一沙特国故土奈季兰、阿西尔、吉赞三省,5月攻下也门红海大港荷台达,兵临萨那。
也门靠山是意大利(抗英、红海争霸);英国在亚丁有基地,不想意大利坐大、也不想沙特灭也门。
1934年5月:英、法、意数十艘军舰组成联合舰队齐泊荷台达,明确警告沙特不得再推进;伊本?沙特被迫谈判。
1934年5月14日:双方在塔伊夫签约,沙特永久获得阿西尔、奈季兰、吉赞,但需归还荷台达等也门本土。)
“我做的,不是蚕食,不是侵略!”
穆罕默德斩钉截铁地说。
“我做的,是修正!是拨乱反正!
是按照沙漠千年来的法则——谁的实力更强,谁就有资格在争议之地重新划线,保护自己的族人,拿回被不公条约夺走的东西!”
瓦立德和图尔基视线碰了碰,然后齐齐隐晦的翻了白眼。
太特么的无耻了,直接照搬了当初私下讨论的时候瓦立德的原话。
但是瓦立德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此刻,这话从穆罕默德这个手握“统部之剑”、代表传统武权的人口中说出,更具原始的力量和合法性。
“那些地区,本就与我们内志的部落同根同源,血脉相连。
他们向利雅得效忠的历史,比也门萨那的政权要久远得多。”
穆罕默德环视全场,尤其是那些军方将领。
“当也门中央政权羸弱,无法庇护边境部落,甚至纵容极端势力渗透、威胁我国边境安全时……
我们难道要坐视不理,死守那一纸殖民遗产,看着我们的部落兄弟受苦,看着边境漏洞百出?”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
“我问你们,作为军人,你们的首要职责是什么?
是保卫国家!
而当‘国家’的边界本身就不合理,且正在成为敌人侵袭我们的通道时,我们是该墨守成规?
还是该用实力去塑造一个更安全、更符合我们部落利益的现实!”
这番话,太狠了。
他完全跳出了现代国际法的框架,回归到了最古老、最原始、也最具动员力的“部落生存与实力至上”法则。
在沙漠里,边界从来不是画在地图上的线。
而是马刀能砍到的地方,是骆驼能走到的地方,是部落长老一句话能管到的地方。
“这不是擅启边衅!”
穆罕默德最后总结,声音铿锵有力。
“这是守护!
是祖先赋予‘统部之剑’持有者的天然责任!
用武力划定安全的疆域,用实力保障部落的生存!”
他看向小纳伊夫,语气满是压迫。
“纳伊夫亲王,您执掌内政部,维护国内稳定是您的职责。
但请您也不要忘了,沙特的稳定,从来不是靠对不公平的历史条约逆来顺受得来的!
是靠我们的先祖,以及我们现在手中握着的剑,一寸一寸打出来的!”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
“在南方边境问题上,我的逻辑很简单:
能保护王国和部落安全的边界,才是好边界。
至于它原来在哪条纸上,不重要。”
话音落下。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压抑的的死寂。
而现在,是一种被某种更原始的逻辑说服后的沉默。
那些军方将领,尤其是出身内志部落的将领,看向穆罕默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同,甚至……
狂热。
他们想起了伊本·沙特先王统一内志时的豪言:“我的王国,在我的马蹄所到之处。”
他们想起了祖辈在沙漠中迁徙放牧,以刀剑划定牧场的古老法则。
是啊,凭什么要遵守英国人胡乱划下的线?
凭什么要让我们的部落兄弟,因为一纸不公平的条约,在边境那边受苦?
实力,才是沙漠里唯一的真理。
穆罕默德握着内志之剑,代表着王国的武权法统。
他说要“修正”边界,要“保护部落”,这有什么错?
小纳伊夫站在那里,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感觉到,自己又输了。
不是输在事实上。
穆罕默德在也门边境的小动作,确实可能引发国际争端和战争风险。
但他输在了话语权上,输在了逻辑框架上。
穆罕默德完全抛弃了现代国际法的语境,回归到了沙特王室权力根基最原始、最核心的“部落-武力”叙事。
在这个叙事里,小纳伊夫那套“擅启边衅”、“破坏领土完整”的指控,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