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组合拳打出来,等于把沙特王国的法理和资本彻底架空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苏尔坦脸上:
“但你想过没有……我们敢反对他吗?”
小苏尔坦一愣。
小纳伊夫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数学公式:
“穆罕默德跟着他走,是借势;我们敢反,就是叛国加叛教。”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从脸上褪去一些,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刚刚分析的一点儿也没错,库尔德人会分化,会有民族派反对他。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要的就是有一个民族派硬抗,然后给他出兵的借口,给他统一中东的借口?”
小苏尔坦听得脊背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太疯狂了”,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瓦立德那道法特瓦,好像就是如此。
他只需要把这个叙事立起来,把这个框架搭好。
然后等着中东任何有库尔德人的国家,踩进这个陷阱里。
宗教温和派会投靠他,视其为信仰义务,这是天然的带路党。
务实自治派会拥抱他,换取文化与政治红利,这是奸细的温床。
世俗民族主义派,将其视为宗教殖民,必定激烈反抗,但这就给了瓦立德出兵的借口。
“这都不重要。”
小纳伊夫的声音把小苏尔坦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
他抬起头,看见小纳伊夫的眼神变得更冷,在昏暗光线里像两汪深潭。
“重要的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选。”
小纳伊夫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跟穆罕默德走。”
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
“穆罕默德要的是什么?
他要绝对王权,要中央集权,要削藩,要收权,要废除所有地方实力派,把所有权力都集中到利雅得,集中到他穆罕默德一个人手里。”
“你,我,还有苏德里系其他掌握实权的亲王,在他设定的未来里,都只能是住在利雅得豪华宫殿里、领着一份丰厚年金、却手无寸权、任人宰割的‘闲散宗室’。”
他每说一个词,小苏尔坦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知道小纳伊夫说得对。
穆罕默德的野心从来不加掩饰。
他要建立一个强大、统一、王权至上的沙特。
而地方实力派,尤其是他们这些手握实权的苏德里系亲王,就是他必须搬开的石头。
“他会让我们死。不是肉体上,是权力上,是存在意义上。”
小苏尔坦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条路……”
小纳伊夫竖起第二根手指,“跟瓦立德走。”
小苏尔坦猛地抬头。
“瓦立德是开拓之君。”
小纳伊夫说,“瓦立德的眼光永远向外。
阿联酋、阿曼、卡塔尔、巴林、沙姆、伊拉克,乃至整个阿拉伯世界。
他要的是开疆拓土,是建立新的秩序和霸权。”
“他需要什么?需要盟友。
需要能替他镇守一方、提供兵源和资源的诸侯,需要沙特阿拉伯作为他战略后方的稳定基石。”
他走到小苏尔坦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的烛火。
“在他手下,我们或许需要低头,需要服从他的大战略。
但我们的权势、地盘、军队、财富,大概率能保住一部分。
因为他需要的是我们的‘顺’,而不是我们的‘死’。
我们的‘死’,会坏了他的名声。”
小苏尔坦眼睛睁大:“你是说……”
“我说的是现实。”
小纳伊夫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
“今天这道《萨拉丁法特瓦》,已经把库尔德问题从民族独立,变成了大阿拉伯家庭内部事务。
这背后的野心是什么?
是重构整个新月沃土的历史叙事和法理基础,是为将来介入叙利亚、伊拉克甚至更远的地方铺路。”
“瓦立德要做的,是海湾共主,是大阿拉伯领袖,不只是沙特国王。
他不会抢沙特王位。
因为他要更大的。”
“更大的?”
小苏尔坦下意识地重复,心脏砰砰直跳。
“一个超越现有民族国家边界的东西。”
小纳伊夫的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仿佛穿透了羊皮纸,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一个以宗教为纽带,以历史叙事为法理,以他瓦立德·本·哈立德为核心的……
新的秩序。或者,你可以称之为……”
他再次停顿,然后缓缓吐出那个在阿拉伯世界沉寂了数百年的词汇:
“帝国。”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静水中的巨石,在密室里激起了无声的巨浪。
小苏尔坦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帝国?
阿拉伯帝国?
自从奥斯曼的余晖消散后,这个词就只存在于历史书和某些狂人的幻想中了。
瓦立德……他真的敢想?真的能做?
小纳伊夫没有理会小苏尔坦的震惊,他仿佛被自己的推论点燃了某种情绪。
他猛地转身,直视墙壁上悬挂的历代先王画像。
下一秒,忽然,毫无征兆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不狂不躁,却带着一股彻骨的悲凉、荒诞、与看透宿命的嘲弄。
“哈哈……哈哈哈……”
小苏尔坦被他笑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纳伊夫?你……”
小纳伊夫笑了很久,直到眼泪都笑出来了,才慢慢停下。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胸腔的起伏。
然后,他缓缓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被改写的江山,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先祖们倾诉。
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撞心:
“先祖们……你们看见了吗?”
“沙特的家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要出一个……阿拉伯帝国皇帝了。”
第481章 算阿拉伯帝国皇帝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密室中所有的阴谋算计和权力权衡,直指那个最疯狂、也最可能的核心。
小苏尔坦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看着小纳伊夫张开双臂的背影,看着那面墙壁,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要出一个阿拉伯帝国皇帝了。
不是国王,不是苏丹,不是埃米尔。
是皇帝。
一个试图重新统一新月沃土,重塑阿拉伯世界秩序,将散落的沙粒聚合成一块巨岩的……皇帝。
而这个人,流着沙特家族的血,却可能将沙特王国,变成他帝国皇冠上最璀璨、也最屈从的一颗宝石。
小纳伊夫缓缓放下手臂,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所以,苏尔坦……”
他走回桌边,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我们现在的敌人,是穆罕默德。
我们未来的敌人,可能是瓦立德。
但更有可能的是……”
他看向小苏尔坦,眼神深邃:
“我们未来的主子,也是瓦立德。”
小苏尔坦消化着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
小苏尔坦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你是说,我们最终可能……”
“可能臣服于他?”
小纳伊夫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为什么不呢?如果他能做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