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要上夜班!夜班补贴太少了!”
“对!白天那么热,晚上还让人干活,就给加五个迪拉姆一天?打发乞丐呢?”
“不答应我们就罢工!看谁着急!”
被围在中间的老辛格看起来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
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根廉价香烟,闷头抽着,不说话。
瓦立德走了进去。
板房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向他。
瓦立德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
大多数是青壮年,皮肤黝黑,穿着同样破旧的工装。
但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非印度裔劳工那种压抑的疲惫和渴望。
多了几分麻木、散漫、怨气,甚至……
挑衅。
“埃米尔殿下?”
有人认出来了,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
瓦立德没应声。
他走到老辛格面前,蹲下,平视着这个老人。
“你多大年纪?”
老辛格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瓦立德一眼,又低下头。
“五十七。”
“做什么工?”
“杂役。”老辛格声音沙哑,“扫垃圾,清理厕所。”
“工资多少?”
“一千迪拉姆。”
瓦立德沉默了两秒。
“按规定,超过四十五岁,就不允许外籍劳工再就业。你怎么进来的?”
老辛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托中介,改了年龄。花了五千卢比。”
他说着,咳嗽了几声,胸口起伏着。
“殿下,我知道我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
可老家……老伴瘫痪在床,儿子在工地摔断了腿,媳妇跑了,留下两个孙子。
我不出来,一家人就得饿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这里……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千迪拉姆,扣掉吃饭、住宿,能剩六百就不错了。
寄回去,还不够买药的钱。”
周围几个年轻劳工插话了。
“殿下,我们更惨!”
抱怨声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涌出来。
“我们印度人就是被歧视!雇主看我们不顺眼,觉得我们懒、爱闹事,工资克扣得最狠!”
“我们不闹怎么办?不闹,他们就当我们好欺负,扣得更狠!”
“闹才是对的,不然没人听我们的声音。”
“上次食堂咖喱味道不对,我们几十个人去抗议,工头才答应改善伙食!不闹,谁管我们死活?”
瓦立德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
目光从一张张因为愤怒、委屈、不满而扭曲的脸上扫过。
直到声音渐渐小下去,板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沉闷的空气里。
劳工们愣了一下,点点头。
“好。”
瓦立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这些,是事实吗?”
“是!”众人异口同声。
“那么,”瓦立德话锋一转,“除了抱怨,除了闹事,你们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雇主敢这么对你们?”
板房里安静了几秒。
拉杰嘟囔了一句:“因为他们看不起我们印度人……”
“对!”有人附和,“觉得我们好欺负!”
瓦立德冷笑一声。
“好欺负?你们三十个人,他们雇主才几个人?真要团结起来,按合同办事,谁敢随便克扣你们?”
他指向板房外面。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聚众嚷嚷要罢工。
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是上夜班的时候,可你们……有多少人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我再问你们!”
瓦立德声音更冷,“你们的工作记录,敢不敢拿出来看?
每天干了多少活,有没有偷懒,有没有磨洋工,自己心里清楚。”
拉杰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辛格叹了口气,把头埋得更低。
瓦立德不再看他们。
他转身走出板房,伊赫桑和内政部长赶紧跟上。
外面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更多的印度裔劳工。
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百人。
他们听说埃米尔来了,都围了过来。有人好奇,有人不满,还有人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人群吵吵嚷嚷。
“殿下!我们的工资太低了!要涨工资!”
“对!还要改善伙食!天天吃咖喱土豆,人都吃吐了!”
“我们要探亲假!几年没回家了!”
“孩子上学的问题要解决!”
声音杂乱,此起彼伏,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瓦立德站在人群前,脸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等了几秒,等声音稍微小了点,才开口。
“安静。”
两个字,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的要求……我都听到了。”
“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
“在谈这些之前,我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第一,你们现在的工作,对得起你们拿的工资吗?”
“第二,你们有没有遵守雇佣合同,认真完成每天的工作量?”
“第三,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在浑水摸鱼、偷懒耍滑,甚至带头闹事,拖累整个工地的进度?”
人群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
瓦立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有的低下头,有的眼神躲闪,有的不服气地瞪回来。
“我刚才在那边……”
瓦立德指向非印度裔劳工营的方向,“听到很多抱怨。
抱怨你们印度裔劳工,因为你们不守规矩,破坏工作环境,让所有外籍劳工被雇主歧视。”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
“这些抱怨,是不是事实?”
还是没人说话。
但很多人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苦难,不是你们偷懒、闹事的理由。”
瓦立德的声音像刀,一刀刀割开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