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居然……居然亲手帮她们补帐篷?
萨娜玛补完那个三角形补丁,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递给那个女人,“试试看。”
女人颤抖着手接过,贴在帐篷破洞处,果然严丝合缝。
“谢……谢谢殿下!”她声音哽咽。
萨娜玛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对女人们说,
“以后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说。我……也是你们的姐妹。”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半点架子。
女人们用力点头,眼神里的敬畏,渐渐变成了亲近和信任。
……
上午十点半,车队缓缓驶离牧场,扬起的沙尘在烈日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晕。
瓦立德靠在座椅上,目光久久凝视着窗外那片逐渐远去的荒凉。
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两瓶水,瓦立德拧开一瓶,递给萨娜玛。
萨娜玛接过,小口喝着,然后从笔记本里翻出刚才记录的那页,轻声说,
“帐篷区,问题大同小异。
女性饮水是优先被牺牲的,皮肤病普遍,女童失学问题比男童更严重。
我们必须从根源上改变。
她们等的不是施舍,需要的不是空洞承诺,是一个活下去的尊严,是实实在在的布料、药品,还有上学的机会。”
瓦立德嗯了一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沙丘,
“男人们那边,水和居住是死结。
迁徙路线被截断,绿洲水被抽走,他们被困在沙漠里等死。”
车里沉默了几秒。
萨娜玛忽然说:“那些女孩,我问她们想不想读书时,她们的指甲都掐进了手心。”
瓦立德转头看她。
萨娜玛眼神有些复杂:“她们不是不想上学,是知道自己没资格想。”
瓦立德没接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车队继续向西。
瓦立德在沙漠深处晃了三天。
区域电力、网络、医疗、基建严重落后,这里的人和19世纪的生活没有多少区别。
看病需要长途奔波前往市区,沙尘天气频繁、昼夜温差极大,基础饮水成本高昂。
而瓦立德格外关注的王国下一代们,在这个区域里,和他们的父祖的童年没有什么区别。
公立学校稀少,男孩从小学习放牧、驯鹰、部落交涉、守护族群草场,早早承担家族生计,很少接受正规教育;
女孩无法外出上学,自幼学习家务、纺织、照料牲畜,婚嫁由家族包办,完全没有自主人生选择。
沙漠医疗匮乏,沙尘、缺水、营养不良让孩童夭折与患病比例远高于城市,男女孩童都长期远离现代文明。
……
下午两点,车队抵达第七个点位。
被征用的牧场+骆驼养殖区。
这片区域靠近阿布扎比西部边缘,远处能看到零星的城市轮廓,但近处却是一片荒凉。
车队驶入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沙地。
地面干裂,沙化严重。
更扎眼的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金属围栏横穿牧场。
围栏上挂着醒目的阿拉伯文标识牌:“禁止放牧,违规罚款”。
围栏另一边,是蜿蜒的石油管线和一些施工留下的痕迹。
更远处,还能看到几个简易的观景台和零星的游客车辆。
那里被圈成了“沙漠体验旅游区”。
更远处,隐约能看到酒店建筑的轮廓。
而牧场本身……
草场已经黄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黄。
是缺水缺到极致、草根都死透了的枯黄。
几十头骆驼趴在枯草堆里,瘦得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毛干枯无光。
这种骆驼烤出来都没几斤肉的。
几个中老年牧民正围着几头骆驼,试图给它们喂一些干枯的草料。
草料是晒干的骆驼刺,几乎没有水分,骆驼嚼得很勉强。
看到车队驶近,牧民们停下动作,警惕地望过来。
瓦立德推门下车。
热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骆驼粪便和石油管线特有的铁锈味。
他径直走向那几个牧民。
牧民们认出了他。
或者说,认出了他身后那面雄狮猎鹰旗。
几人慌忙抚胸行礼,动作有些慌乱。
“不用多礼。”
瓦立德摆摆手,走到一头瘦骨嶙峋的骆驼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骆驼的皮毛粗糙,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轮廓。
“多久没吃到新鲜草了?”瓦立德问。
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牧民叹了口气,指着远处的围栏和石油管线,
“从那些东西修建开始,七八年了。”
“老人家,”瓦立德问,“这片牧场,以前是什么样的?”
老牧民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无奈和惋惜。
“以前……”老人指了指远方,
“以前这片都是我们的牧场,骆驼能从这里迁徙到100公里外的绿洲。
水草丰美,骆驼肥壮。
现在……迁徙路线被彻底断了。”
他叹了口气:“石油管线占了一半,旅游区又圈走了另一半。
剩下的草场都干枯了,骆驼连草都不够吃。”
他走到一头骆驼旁边,摸了摸骆驼凸起的肋骨,
“埃米尔殿下,您看,都瘦成这样了。
以前一头成年骆驼能卖1000迪拉姆,现在只能卖500多迪拉姆,还没人要。”
“为什么没人要?”瓦立德问。
“因为瘦啊。”
老人苦笑,“骆驼瘦了,没力气,也不能驮货。
买回去有什么用?而且骆驼生病也没有兽医,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瘦死、病死。”
他拍了拍骆驼的脖子,动作很轻,像在抚摸孩子,
“骆驼是我们的命。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瓦立德沉默着。
他走到围栏边,看着那些“禁止放牧”的牌子。
“这些管线,”他问,“到底是什么时候建好的?”
他有些疑惑,七八年前牧场就被占了,但这个牌子看起来很新,应该是最近才立的。
“他们是先圈地,今年年初才修好的。”
老人说,“没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他们私下就把我们的家园换了。”
这句话,让瓦立德心里一震。
他在视频里说过类似的话……
“1906年,英国人随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把豪尔奥台德划给了阿布扎比,那时候,没人问过这里的牧民愿不愿意。”
一百年前,英国人没问过。
一百年后,开发商也没问过。
历史在重复。
只是换了一批人。
瓦立德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
沙土从他指缝间流走,干燥得没有一丝水分。
“老人家,”瓦立德起身,看向老人,“政府给的游牧补贴呢?”
老牧民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领取本,小心翼翼地展开。
瓦立德接过来看。
这是一份手写的补贴领取记录。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文写着日期和金额。
纸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的字迹因为反复触摸而有些模糊。
每月金额:300迪拉姆。
最近的一笔,是前天。
中间断了好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