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下车的是新任部落联盟埃米尔瓦立德殿下,他们明显紧张起来。
众人抢前几步,右手抚胸,深深躬身。
“埃米尔殿下……”
长老的声音有些发颤。
瓦立德摆摆手,没让他说完,
“不用这些虚礼。我今天来,是听你们说话的,不是来受礼的。”
他目光扫过长老身后那几个族人。
都是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沙磨砺出的皱纹,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长袍,脚上是磨破的皮靴。
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抹隐藏得很深的怀疑。
瓦立德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当年他便是如此。
看着电视里才能出现的大员们走入坊间考察民间疾苦时,他是不敢相信,不敢期待,但又忍不住偷偷地期待。
“长老……”
瓦立德直接问,“直接说,你们这里,最困难的人家在哪儿?”
长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埃米尔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下意识地指了指帐篷群最外围,
“那边……最边上那几顶帐篷。风沙最大的时候,他们那儿最先遭殃。”
“好。”
瓦立德转身就往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对萨娜玛说,“按规矩来。”
说罢,对着长老介绍着萨娜玛的身份。
长老顿时惶恐问好。
埃米尔和谢哈同时莅临他们帐篷群,上一次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吧?
(注:埃米尔正妻必称‘谢哈?XXX’,考虑阅读习惯,以后行文过程中改用民间称呼:大王妃)
萨娜玛点点头,对身边的女侍卫示意,朝着帐篷群后方的女性活动区域走去。
这是出发前就定好的,遵循贝都因人男女有别的习俗,瓦立德对接男性,萨娜玛对接女性。
部落长老见状,赶紧让几位女性族人去迎接萨娜玛,自己则小跑着跟上瓦立德。
瓦立德走到最外围那顶帐篷前。
帐篷比他想得还要破。
帆布被风沙吹得千疮百孔,边角用石块压着,但还是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土坯底座裂开了几道缝,沙子正从缝隙里漏进来。
帐篷门口,一个男人正蹲在那里,用一块破布修补一个陶罐的裂缝。
(免杠,破布+黏土+椰枣树脂,这是沙漠民族的千年智慧。)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
看到瓦立德和他身后的长老、侍卫,还有几个摄像机镜头,男人明显慌了。
手一抖,陶罐“哐当”掉在地上。
还好是沙地,没摔碎。
“埃、埃米尔殿下?!”
男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行礼,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后只能局促地搓着手。
他没见过瓦立德,但‘联盟之刃’以及‘狮鹰底纹’金边斗篷,在这个国家只能出现在埃米尔的身上。
瓦立德没说话,先弯腰捡起了那个陶罐。
陶罐很旧,罐身上有好几道修补过的痕迹。
罐口缺了一小块,罐底沉淀着一层明显的泥沙。
“这罐子……”
瓦立德问,“是装什么的?”
男人愣了愣,小声说:“装……装水。”
瓦立德沉默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对着身后的镜头,拿过男人手里的麻布,举起了陶罐,
“我们都看不起这些破旧麻布,觉得肮脏、杂乱、上不了台面。
可漂亮光滑的好罐子,沙漠一吹就裂。
只有这些不起眼的破布,死死咬住裂缝,才没让罐子彻底碎掉。
高贵的王族修不好裂痕,华丽的荣耀挡不住破碎。
守住这片水源、撑住这片土地的,从来都是这些卑微又坚韧的东西。
山河如罐,众生如布。
缝住裂痕的,从来不是王权,是百姓。”
他转过身来,“水呢?”
男人指了指帐篷后面,“还有半罐,在里头。”
瓦立德拿着陶罐走进帐篷。
帐篷里比他想象的更简陋。
没有床,地上铺着干草和破毯子,就是睡觉的地方。
没有家具,只有几个破布袋装着衣物。
没有炊具,角落里那个用三块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上面放着一个黑乎乎的锅。
没有照明设备,白天靠帐篷破洞透进来的光,晚上……
大概就靠篝火。
帐篷中央,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听到有人进来,男童抬起头。
瓦立德看到了他的眼睛。
很亮,但眼神里有一种过早承担生计的疲惫。
男童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脚上没穿鞋,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老茧。
他手里攥着一根牧鞭。
鞭子已经磨得很破了,手柄处缠着的布条都散了。
“你叫什么名字?”
瓦立德蹲下来,和男童平视。
男童怯生生地看了看父亲,见父亲点头,才小声说:“阿里。”
“阿里……”瓦立德看着他手里的牧鞭,“这是你的?”
“嗯。”阿里点点头,“我放羊用的。”
“你放羊?”
“嗯。”
阿里低下头,“家里就我和阿爸,阿妈去年……去年走了。
我得帮阿爸放羊,不然羊会跑丢。”
瓦立德沉默了几秒。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阿里的头。
头发很硬,沾着沙粒,头皮晒得发烫。
“阿里,”瓦立德问,“你想上学吗?”
阿里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那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但光芒只持续了一秒,就迅速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长老说……学校在15公里外的聚居点,还要交书本费。
家里没水没粮,不如放牧能帮家里换点水。”
长老的脸有些绿。
这小兔崽子!
他想要辩解什么,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阿里没说错,也没冤枉他,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瓦立德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换点水。
用放牧挣来的钱,去买水。
他深吸一口气,从阿里手里拿过那根牧鞭。
动作有点笨拙。
他确实没碰过这种东西,牧鞭在他手里显得很不协调。
阿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好奇。
瓦立德试着挥了挥牧鞭,结果鞭梢扫到地上,扬起一小片沙尘,他自己差点没站稳。
阿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赶紧捂住了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瓦立德也笑了,把牧鞭还给他,“看来我不太会这个。”
阿里接过牧鞭,大声说,“殿下不用会这个。殿下是管大事的。”
“管大事的人……”
瓦立德看着他,“也得知道小事有多难。”
他站起身,转向阿里的父亲,“你们平时喝水,怎么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