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僵硬。
他当然知道那份协议的签署背景。
那是在阿联酋联邦成立初期,面对沙特在布赖米绿洲地区的强势施压,阿布扎比的纳哈扬家族为了稳住南线,在未完全遵循联邦内部程序的情况下与利雅得进行的私下妥协。
这在中东并不罕见。
强权之间划定势力范围时,所谓的“国家意志”常常让位于实际控制者和当时最强者的话语权。
但被人当面如此直白地指出来,尤其是指出那份协议“从未得到过批准”,其“法理基础”在阿联酋内部本就存在瑕疵,这让他一时语塞。
萨勒曼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高志凯。
这不仅仅是一个法律细节的争论,而是瓦立德一方在彻底否定沙特长期以来对豪尔奥台德地区主张的“历史合法性”。
他们是在重写叙事。
“再者!”
高志凯没有给穆罕默德太多喘息之机,语气依旧平稳,却步步紧逼,
“根据我主瓦立德埃米尔所掌握并公布的、来自阿治曼部落及巴尼·亚斯部落长老的口述历史与档案记载,豪尔奥台德地区自古便是阿治曼部落的传统牧场与活动范围。
这一点,在1906年英国殖民当局绘制的勘界地图上亦有明确标注。
所谓‘解决争端’,不过是当年纳哈扬家族为了一己之私,将不属于他们的土地拿来与沙特做了交易。
如今,巴尼亚斯部落已在塔赫农殿下的带领下,自愿并正式加入阿治曼部落联盟,回归他们血脉的源头。”
高志凯向前半步,目光逼视着穆罕默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所以,无论从历史法理,还是从部落传承的角度,豪尔奥台德地区的归属都清晰无疑。
沙特王国过去数十年的‘事实占领’,是基于一份无效协议、对阿治曼部落传统权利的侵占。
我主此番提出归还要求,并非无端索求,而是拿回本就属于自己部落的东西。
至于补偿……”
说到这里,高志凯向前微微倾身,气场迫人,
“萨勒曼家族在关键时刻背弃沙海之盟,意图陷我主于险境,此乃背信。
沙特长期占据豪尔奥台德,此乃侵权。
背信与侵权,二者相加,难道不应付出代价?
这份代价,用豪尔奥台德地区至朱拜勒地区的绿洲走廊来抵偿,已是看在同属沙特家族、昔日曾有盟约的情分上,给出的最大优惠。”
穆罕默德脸色微变,试图争辩,“高先生,部落迁徙和合并,不能改变现代国际法确立的……”
“现代国际法?”
高志凯嗤笑一声,直接打断了穆罕默德话语,嘲讽道,
“那么,请问殿下,沙特凭借一份有争议、程序不完备的协议,在未经阿联酋合法政府完全授权的情况下,事实占领豪尔奥台德地区数十年,这符合哪一条现代国际法?
这难道不是强权政治的体现?
好!你要强权,那么今天,我主也讲强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我主让我转告您:按照部落的古老规矩……
也就是你们沙特王室立国、维系统治所依赖的最根本的规则之一!
背刺盟友,需要血偿或巨额赔偿。
萨勒曼家族违背了沙海之盟,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所以,今天我来,不是和你们讨论1974年那份破协议是否有效的。
而是来告诉你们,背刺的代价是什么。”
……
第420章 中东版高志凯线(中)
“你!”
穆罕默德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刺得脸色发青。
他被这番将“部落逻辑”、“历史法理”和“背信代价”糅合在一起的强硬说辞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瓦立德派高志凯来,根本就不是来进行常规外交谈判的。
他是来宣示规则,来“画线”的。
这条线,就是瓦立德现在信奉并运用的规则……
超越现代国家边界的部落法则、历史权利,以及最原始的恩怨清偿。
老萨勒曼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脸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再纠缠于1974年协议是否有效已经落入了下风。
对方已经彻底跳出了那个框架。
他必须抛出自己的底线,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
“高特使……”
老萨勒曼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王室威严,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萨勒曼家族承认,1974年的协议……在程序上或许存在可商讨之处。
也承认此次针对瓦立德亲王的军事行动,在时机和沟通上,出现了不应有的疏漏。”
他将“背刺”轻描淡写地说成“疏漏”,这是试图为事件降温,也为后续妥协留出空间。
“我们可以做出让步!”
老萨勒曼继续说道,手指在地图上豪尔奥台德的核心区域点了点,
“将1974年协议中,划归给阿联酋的原豪尔奥台德核心地块,归还给……阿治曼部落管理。
该区域的油田收益,沙特阿美可以退出,或与阿治曼方面共同开发,利益共享。”
他刻意强调“原豪尔奥台德核心地块”和“1974年协议划归范围”,意图非常明显:
只归还协议上白纸黑字的那一小块,坚决堵死任何向朱拜勒方向延伸的可能性。
他想把代价控制在最小范围,并框定回那个虽然被对方质疑、但毕竟存在了数十年的旧框架内。
“但仅限于此!”
老萨勒曼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高志凯,语气斩钉截铁,
“再多一步,绝无可能。这是沙特王室,是萨勒曼家族的底线。”
他试图用王室的威严和“底线”说,来压制高志凯,逼迫对方接受这个最大让步。
然而,他话音刚落……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高志凯鼻腔里发出。
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会客室里却清晰得刺耳。
老萨勒曼和穆罕默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高志凯非但没有被“王室威严”震慑,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变得更加锐利、更具攻击性。
他眼神里的那抹嘲讽,此刻已化为了赤裸裸的如同看待天真孩童般的怜悯。
“王储殿下!”
高志凯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您……这是在开玩笑吗?”
他微微摇头,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话语。
“笑话!”
高志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锋利,
“豪尔奥台德,本就是我主瓦立德亲王所属阿治曼部落的传统领地!
是你们沙特,凭借强权,借着一份由纳哈扬家族私自签订、本就无效的协议,强行事实占领了数十年!”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区域,指尖仿佛带着雷霆之力。
“如今,您轻飘飘地说一句‘归还原地块’?
用我主自己家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来赔偿萨勒曼家族背刺我主的过错?”
高志凯的目光扫过老萨勒曼,又扫过穆罕默德,语气里的讥诮愈发明显。
“王储殿下,亲王殿下,这便是你们萨勒曼家族的诚意?
这便是你们对‘沙海之盟’背信弃义之后,所谓的代价?”
“你们是不是觉得……”
高志凯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主在阿布扎比取得的胜利太过轻易,所以……
你们依然可以像过去那样,用一点点施舍般的让步,就把事情糊弄过去?”
穆罕默德脸色涨红,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道,
“高志凯!你放肆!”
他指着地图,“豪尔奥台德地区被沙特实际掌控、建设、开发了数十年,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愿意将核心区域归属问题重新讨论,并共享收益,这已经是看在昔日情分和地区稳定上的最大让步!
你莫要得寸进尺,真以为瓦立德在阿联酋得手,就能在沙特面前为所欲为吗?!”
高志凯面对穆罕默德的怒火,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姿态仿佛在说:你们还是没明白。
“殿下,何为得寸进尺?”
高志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寒意,
“背刺盟友之仇,绝非一块你们口中‘弹丸之地’的所谓‘归还原物’就能抵消。
沙特凭借强权占领豪尔奥台德数十年的历史亏欠,也绝非一句‘共享收益’就能了结。”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两人身上。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和你们讨价还价的。”
高志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外蹦着,“我,是来通知你们,我主画的线在哪。
我主瓦立德埃米尔的底线,非常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