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塔布这混蛋,他疯了吗?!
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空调一吹,凉飕飕的。
但他的心,更凉。
因为……
穆塔布是他的人!
或者说,是他穆罕默德埋在保守派尤其是阿卜杜拉国王直系势力中的一枚至关重要的暗子。
一切都始于“班达尔机库事件”后的那个秘密深夜。
在塔拉勒系和苏德里系联手掀翻班达尔亲王、瓜分其势力之后,穆罕默德秘密会见了穆塔布。
穆塔布以国王之子、国民卫队部长之尊,代表他自己以及身后一批依附于他但并非阿卜杜拉家族核心嫡系的势力,向穆罕默德秘密效忠。
条件很简单。
在老国王阿卜杜拉去世后,苏德里系对阿卜杜拉系进行权力清算时,穆塔布一脉可以得到“安全落地”的保证,甚至保留部分实权职位。
而今天穆塔布跳出来指控瓦立德,本就是他穆罕默德亲自授意的。
通过穆塔布提供的内部情报,穆罕默德早就知道今天保守派会发难,对方会围绕他和图尔基提出的激方案进行围剿。
他也预判到,保守派很可能会通过攻击具体执行人——比如过于跳脱的图尔基,或者风头正劲、手握“释经权”的瓦立德,来间接打击他穆罕默德的威信和政策。
于是,他提前秘密交代穆塔布:“看我眼色,必要时抢先发难。”
目的有三。
【控制攻击范围】
由“自己人”穆塔布率先开火,可以将攻击目标精准锁定在瓦立德身上,避免战火蔓延到图尔基,甚至直接烧到他穆罕默德本人。
把冲突圈定在“瓦立德个人问题”上,而非“穆罕默德整体战略”上。
【预设攻击议题】
他明确授意穆塔布,攻击重点放在“瓦立德在阿治曼的私兵问题”和“其部落政策可能引发分裂的风险”上。
这两个议题,看似严重,实则都有转圜余地。
更重要的是,它们都指向一个核心矛盾——塔拉勒系日益膨胀的军权与至关重要的“释经权”不可兼得。
通过这场可控的指控,逼迫瓦立德和塔拉勒系做出选择,而他穆罕默德将顺势以“保护者”和“仲裁者”的身份介入。
【施恩与夺权】
在穆塔布的指控达到一定火候、瓦立德陷入被动时,他穆罕默德再挺身而出,强力回护瓦立德,驳斥“不实指控”。
如此一来,他既对瓦立德施以保全之恩,进一步巩固同盟关系,又能在这个过程中,顺理成章地将那越来越让他不安的“释经权”,从瓦立德手中收回,或至少置于更可控的监管之下。
这是一石二鸟的权谋。
然而,让穆罕默德万万没想到的是……
今天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彻底脱离了他的剧本!
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第一个跳出来直接全盘否定他核心战略的,不是保守派,而是瓦立德!
那个他计划中要被“保护”和“施恩”的对象,先给了他当头一棒!
随后,连他的父亲老萨勒曼王储亲自下场,用一番深刻剖析试图压制瓦立德,竟然也被对方用一套混合了历史、教义和民族情感的宏大叙事给生生顶了回来,甚至隐隐占据了道德和法理的高地。
而他命普雷尔·扎伊德这个大穆夫提出手,也是铩羽而归。
计划中的“可控指控→自己解围→施恩夺权”链条,在最开始的环节就崩断了。
盛怒之下,当瓦立德陈述完那个狗屎的优化方案,场内气氛微妙,保守派蠢蠢欲动时,穆罕默德向穆塔布递去了那个预定的“动手”眼神。
他的本意是按原计划开火,攻击瓦立德的“私兵”和“部落政策”,把水搅浑,把议题拉回他能控制的轨道!
但是——
他万万没想到,穆塔布说出的,根本不是他授意的那套说辞!
其指控的烈度、范围、致命的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
“践踏教法”、“裂土割据”、“外交擅权”、“僭越王权”……
这哪里是可控的攻击?
这分明是不死不休的绝杀!
是要把瓦立德和整个塔拉勒系直接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穆罕默德看着穆塔布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这个混蛋……他到底想干什么?!
假借自己命令,行他自己的清算?
亦或是,他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自己人”?
而是一枚毒丸!
若扳倒瓦立德后,再在适当时机自爆将锅扔他脑袋上?
冷汗,顺着穆罕默德的脊椎涔涔而下。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穆罕默德的目光,在场内游移着。
所以,穆塔布究竟是谁的人?
表面上,他是阿卜杜拉国王的儿子,属于阿卜杜拉系。
但穆罕默德从不认为穆塔布真正忠于他那在病榻上等死的国王父亲。
王权更迭大势已定,效忠委员会大半席位握在苏德里系手中,他父亲老萨勒曼继位只是时间问题。
而苏德里系上台后,清洗阿卜杜拉系、腾出位置安置本支子弟,是绕不过去的铁律。
穆塔布作为阿卜杜拉系的核心人物,不可能不懂这一点。
他今日这般疯狂,事后必然难逃清洗,这无异于政治自杀。
除非……他根本不怕被清洗。
除非他在苏德里系另有主人!
那么,是谁?
穆罕默德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苏德里系各位亲王。
是苏尔坦家?
小苏尔坦刚在国防部站稳脚跟,或许想借机削弱塔拉勒系,为自己将来争位积攒筹码?
是纳伊夫家?
小纳伊夫亲王执掌内政部多年,权力稳固,若没有瓦立德的帮助,自己也确实难以压制小纳伊夫。
难道穆塔布早已与纳伊夫家勾结,今日之举是为了替小纳伊夫扫清障碍,同时将坑杀兄弟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还是……艾哈迈德家?
那位以稳健闻名的叔父,是否表面支持自己,暗地里却布下这枚毒棋,意图在关键时刻引爆,让自己与塔拉勒系彻底决裂,从而渔翁得利?
每一种可能都让穆罕默德心底发寒。
好一招借刀杀人!
好一枚裹着蜜糖的毒丸!
穆罕默德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着瓦立德。
而瓦立德站在那里,面对着穆塔布亲王条条致命的“九大罪”指控,脸上竟没有丝毫慌乱,甚至……
连愤怒都看不到。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那九条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罪名,说的不是他。
议事厅里,死寂在蔓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且雷霆万钧的指控震得心神摇曳。
保守派其他人脸上写满了惊愕,显然他们也不完全知情。
但这不影响他们继续看戏。
而苏德里系亲王们面色有些复杂。
事情……
有意思了。
如果瓦立德被打掉?
那么权力结构该怎么重塑?
小纳伊夫亲王与小苏尔坦亲王对视了一眼,又避开了眼神。
主位上的阿卜杜拉国王,那戴着呼吸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半晌,瓦立德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正对着穆塔布亲王。
他没有立刻反驳,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据理力争、舌战群雄。
他先是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足足十秒钟,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瓦立德终于开口了,“穆塔布殿下指控我的这九大罪……”
他歪嘴一笑,“可谓是条条致命,字字诛心。
我若一条条辩驳,逐字反驳,倒显得我心虚,像在乞怜。”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穆塔布,扫过保守派众人,最后若有若无地掠过穆罕默德铁青的脸,最终落回穆塔布身上。
“我只想问殿下一句——”
瓦立德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些罪状,究竟是冲我瓦立德·本·哈立德个人,还是冲着我做的改革试点?
是冲‘圣训研究中心释经权改革’?还是冲着陛下与王储殿下已然批准并大力推行的‘向东看’战略?!”
这一问,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