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那点援助,扔进去恐怕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
瓦立德更清楚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穆罕默德整个战略的基石——对伊朗的极端敌视和必须全面遏制的判断,其实是建立在“伊核协议可能达成、伊朗会因此坐大”这个假设上的。
但作为穿越者,瓦立德知道,伊核协议确实会达成,但这份协议极其脆弱。
达成后过不了多久,美国就会单方面退出,重新施加制裁。
最本质的问题是,并不在以色列。
而是联合国其他善人们,不愿意看见这份协议。
他们需要一个能让美国能够流血的地方,以降低美国在其他地区的部署能力。
所以,伊朗所谓的“解除制裁后势力大扩张”的窗口期,其实只有短短两三年,而且受到各种制约。
穆罕默德和图尔基的焦虑,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对未来最坏情况(且未必发生)的过度预期。
在这个错误的、或者说过度悲观的根本性假设上,构建出如此庞大、激进、四面出击的“反伊包围网”战略,其根基就是摇摇欲坠的。
但是,他能直接这么说吗?
不能。
第一,他无法解释自己“预知未来”的信息来源。
难道告诉穆罕默德“我是从2026年穿越回来的,我知道伊核协议会黄,我知道也门战争会打成烂仗,而且我还知道波斯明教时隔数百年后还会对金毛狮王发‘圣火令’”?
那只会被当成疯子。
第二,他理解穆罕默德的动机。
这不只是地缘战略,更是内政需求。
穆罕默德现在急需证明自己。
他是“未来王储”,但头上还有老萨勒曼,还有阿卜杜拉国王,国内苏德里系内部和其他派系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他需要一场伟大的胜利,需要强势的外交和军事行动来立威,来巩固自己在国内的地位,为他将来顺利接班铺路。
强势,是巩固地位最快的方式。
这种心态,瓦立德理解。
权力交接的关口,新上位的领导者往往渴望用对外强硬来转移内部视线,凝聚支持。
特别是,穆罕默德的性格底色里,本就有着强烈的证明欲和掌控欲,这是原生家庭长期忽视所催生出的反弹。
他渴望通过宏大的功业,来填补内心那份“缺爱”带来的空洞,确立自己“主人翁”的地位。
这一点,瓦立德在第一次与他深谈时就已经洞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从穆罕默德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那不是可以商量、可以讨价还价的态度,而是一种“我意已决,只需你表态支持”的压迫感。
穆罕默德现在还没碰过钉子,正是心气最高、最听不进不同意见的时候。
而显然,穆罕默德和图尔基已经形成了共识,他们来找瓦立德,不是来讨论战略是否可行,而是来要求同盟者履行义务。
在即将到来的御前会议上,为他们投下关键的支持票。
劝?
怎么劝?
告诉一个雄心万丈、自觉抓住历史机遇、正准备大展拳脚的未来君主,你那一套是“一坨屎”,是自寻死路?
这盆冷水泼下去,不仅没用,反而会立刻破坏两人之间脆弱的同盟信任。
穆罕默德会认为瓦立德懦弱、短视,或者……别有用心。
特别是现在这个时间点,瓦立德都已经不只是拥有了事实割据的能力而已,他已经在做了。
这其实是一次‘服从性测试’。
在权力场上,当核心决策者已经下定决心,尤其是这种涉及“国运”的重大战略决策时,反对的代价往往高得难以承受。
瓦立德迅速权衡利弊。
直接反对,风险巨大,且无效。
全力支持,等于带着塔拉勒系跟着穆罕默德一起跳火坑。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
表面敷衍,暗中准备,等待时机收拾残局。
他的思绪飞快运转:
叙利亚、伊拉克、埃及这些方向,局势本就混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穆罕默德的干预很可能起到反效果,或者泥牛入海。
但没关系,这些地方未来有的是变数,有的是头疼的事发生,到时候自然有转圜余地。
错了也就错了。
损失的主要是钱和部分影响力,沙特的核心利益伤不到筋骨。
到时候再调整策略就是。
对美施压,采购中俄武器?
这招有点用,但操作起来很微妙。
可以支持,但必须控制节奏和力度,避免真的激怒美国,导致关系破裂。
这事可以慢慢来,作为谈判筹码。
最关键的是也门。
这是穆罕默德战略中最危险、也最可能迅速暴雷的一环。
一旦按照穆罕默德的设想直接下场“闪击”,沙特军队很可能迅速陷入泥潭。
但换个角度看,这或许也是个机会……
一个念头在瓦立德心中逐渐清晰。
让穆罕默德去碰壁,去亲身感受“军事是专业”这句话的分量。
等他撞得头破血流,等现实给他上一堂鲜血淋漓的战争课,他自然会明白自己最初的设想是多么荒谬。
到那时,自己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不是作为一个会招致怨恨的事前反对者,三国的田丰便是前车之鉴。
这个时候给他泼冷水,告诉他你的战略是屎,你的军事构想是笑话,除了引起他的反感和猜忌,不会有任何效果。
而是作为一个事后的“救火队长”和“解决方案提供者”。
他要做的,不是阻止这场大概率会发生的军事冒险,而是为这场冒险做好准备。
准备好收拾烂摊子的方案,并在关键时刻,接过指挥棒。
毕竟,他瓦立德很清楚也门问题的复杂性和胡塞武装的难缠。
而且,他早就开始布局了。
格赫罗斯在阿治曼旅的整训,不仅仅是为了“夺门之变”,也同样是为了应对南方可能出现的乱局。
他让格赫罗斯去研究也门部落,去思考如何在饥荒和水源上做文章,那套“先困后救,赢得民心,再以正义之师介入”的策略,才是真正可能奏效的长期方略。
这需要耐心、精细的操作和对当地情况的深刻理解,远不是穆罕默德那种“金元+闪电战”的粗暴思维可比。
想通了这些,瓦立德心中一定。
他脸上的表情从沉思变为一种带着些许理解、些许无奈的凝重。
也不用刻意去演。
毕竟,可惜了,不知道有多少儿郎会葬身在也门。
他迎向穆罕默德灼灼的目光,缓缓开口,
“穆罕默德哥哥,你的计划……很庞大,也很有魄力。”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野心,“我理解你对伊朗扩张的担忧,也理解我们必须有所作为。”
穆罕默德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瓦立德话锋一转,“不过,六个方向同时动手,对我们的国力、军力、外交资源都是巨大的考验。
也门方向……胡塞武装盘踞山区多年,地形复杂,部落关系盘根错节。
闪击见效快,但后续的占领和清剿,可能会非常艰难,变成长期消耗。
我们的军队……擅长沙漠平原作战,山地游击经验不多。
这一点,我们得有心理准备。”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提醒风险,为穆罕默德的计划“查漏补缺”,而不是否定计划本身。
这符合一个负责任盟友的定位。
穆罕默德皱了皱眉,显然对瓦立德的“谨慎”不太满意,但他也知道瓦立德说的部分是事实。
“困难肯定有。但没有风险,哪来的收益?
也门问题不能再拖了,必须趁现在解决!
我们的军队需要实战锻炼,装备也需要检验。至于消耗……”
他顿了顿,语气自信,“沙特的财力,支撑得起一场局部战争。只要目标明确,行动果断,速战速决是完全有可能的。”
看,他依然坚信“金元+闪电战”的模式。
瓦立德心里摇头,但面上不显。
“至于叙利亚和伊拉克……”
穆罕默德继续道,“我们不需要亲自下场,只需要提供足够的支持,让我们的代理人去战斗。
这比直接介入成本更低,风险也更可控。关键是让伊朗和它的盟友疲于奔命,切断它的扩张触手。”
瓦立德不再就具体军事问题纠缠。
他知道,在穆罕默德决心已定的情况下,讨论战术细节没有意义。
他需要的是在“政治”上表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穆罕默德,郑重地说道,
“我明白你的决心了,哥,这确实是一个关键时刻,沙特需要展现出领导力和行动力。
你是未来的王储,你的判断和决心,至关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穆罕默德最想听到的话,
“在会议上,如果讨论到这些行动方案……我会支持你。
塔拉勒系,会站在你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