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仍然是一个不可预测、随时可能破坏地区能源稳定的威胁。’
他们会以此为借口,在解除制裁的条款上设置更多障碍,拖延谈判进程,甚至可能让已经艰难的谈判彻底破裂。”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哈梅内伊的声音在继续:
“反过来看。”
他微微眯起眼睛,“如果我们……接受了这个能源协议框架下的配额限制……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战术性的接受。
我们会传递出什么?”
鲁哈尼若有所思地接话:“我们会传递出……
‘伊朗愿意在特定领域,遵从国际社会共同认可的规则,是一个可以对话、可以管理的理性行为体’。”
“没错。”
哈梅内伊点头,“尤其是在能源领域。
这个直接关乎全球经济和西方核心利益的领域。
一个愿意在能源出口上克制的伊朗,会大大减轻西方推动解除对伊制裁时,来自其内部尤其是国会,以及地区盟友如以色列、沙特的压力。
他们会认为,一个被拴住链子的伊朗,其威胁是可控的。”
他环视众人,做出了最终的权衡判断:
“因此,为了保住伊核协议谈判的大局,为了最终撬动那根能解除我们脖子上全部经济绞索的杠杆……
我们必须在局部做出让步。
这个配额,就是我们必须吞下的苦药。”
“这不是屈服,这是战略交换。”
“用我们在波斯湾能源问题上暂时的、有限的‘低头’,去换取在维也纳谈判桌上更大的主动权,去换取最终全面制裁解除的全局性利益。
当制裁的坚冰被打破,资金、技术、商品重新流入伊朗,我们的国力得以恢复和增长时……
今天这份配额的束缚,又能有多大意义?
我们会有更多的资源和手段,在未来去重新定义规则。”
哈梅内伊在权衡时,心中已飞速计算过:20万桶/日,按80美元计,年入约580亿美元。
这虽远低于巅峰,却足以覆盖革命卫队海外活动、关键药品进口和战略储备的最低需求。
“先活下去。”他对自己说。
看着欲言又止、眼中仍有不甘的苏莱曼尼,哈梅内伊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核心意志无比坚定:
“卡西姆,我理解你的愤怒。
但愤怒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我们的国家摆脱困境。
生存是第一位的,发展是硬道理。
接受这个配额,是当前确保我们生存和发展空间的最现实选择。
为了这个更大的目标,一些尊严上的暂时折损,是必要的代价。”
哈梅内伊最终拍板:
“所以,公开层面,继续强硬谴责。
但私下渠道的接触要继续,甚至可以更主动一些。
目标不是挑战配额本身,而是在这个既定的框架内,为我们争取到最有利的计算方式、最大的豁免空间、以及最灵活的履行方式。
同时,要确保我们做出的任何姿态,都能清晰地转化为维也纳谈判桌上,对方在解除制裁条款上的实质性松动。”
“一切,都要服务于最终解除制裁、打破围困这个最高利益。”
苏莱曼尼霍然起身,额角青筋跳动,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颤抖:
“领袖!接受他们的配额?
这意味着我们公开承认德黑兰需要看利雅得和阿布扎比的脸色行事!
这会严重打击革命卫队的士气,让那些在叙利亚、在伊拉克为我们流血的战士们怎么想?
我们奋斗几十年,难道就是为了换来一纸枷锁?”
哈梅内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理解,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断。
“卡西姆,坐下。”
他声音低沉,“我问你,革命卫队的士气,是靠口号维持,还是靠面包和武器维持?
我们在叙利亚的盟友,是靠信念战斗,还是靠我们运过去的石油美元购买装备?”
他顿了顿,指向桌上另一份标注着“维也纳谈判僵局要点”的文件。
“看看这个。美国人死死咬住‘伊朗导弹项目’和‘地区活动’不放,作为拖延解除制裁的借口。
如果我们现在在能源问题上表现得像个‘不可控的破坏者’,正好给了他们弹药。
他们会说:‘看,伊朗连最基本的能源出口承诺都不打算遵守,我们怎么能相信他们会遵守核协议?’
那么,我们的人民期盼了多年的制裁解除、经济复苏,就会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我的将军,生存,高于一时的尊严。
我们的国家正在经受考验,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来恢复力量。
这份协议是毒药,但我们现在需要它来续命。
吞下它,记住这份耻辱,然后……等待时机。”
鲁哈尼也疲惫地补充,“苏莱曼尼将军,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们必须权衡。
用能源出口上的一个上限,去换取金融、贸易、技术等全方位制裁的解除,这是一笔……不得不做的交易。
我们可以把省下来的精力,用在更关键的领域。”
他意指般看了一眼贾法里,后者微微颔首。
苏莱曼尼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重重坐回椅子。
他闭上眼睛,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执行命令。”
他知道,领袖说的对。
没有钱,没有物资,圣城旅在境外的所有网络和行动都将无以为继。
这份屈辱,是他们为生存必须咽下的毒药。
哈梅内伊看向了鲁哈尼,“所以,我们不会拒绝或退出协议框架。
但私下……我们需要知道更多。
协议的具体细则是什么?
‘配额’的计算基础是什么?
监督机制如何运作?
有没有……可以灵活操作的空间?
或者说,在确保他们基本目标的前提下,我们能否找到一些……不至于让国家窒息的办法?”
说到这里,哈梅内伊的目光落在了苏莱曼尼身上,
“卡西姆,通过你的特殊渠道,想办法接触一下瓦立德本人。
不是正式谈判,是……试探。
看看他们的底线到底在哪里,看看有没有可能……
进行一些非正式的、务实的沟通。
我们需要了解,他是真想用这个协议勒死我们,还是仅仅想画一条线,让我们呆在线的后面。
如果未来美国试图撕毁,其他几方,特别是阿联酋和沙特,会持何种立场。”
他又看向鲁哈尼和扎里夫,
“同时,加快与俄罗斯、中国的双边能源合作谈判。
如果他们在这个协议里做出了承诺,那么从他们那里,我们应该能争取到更优惠的条件,或者至少是更稳定的供应保障。
把我们的困境,变成与中俄深化关系的契机。”
苏莱曼尼咬了咬牙,最终点头,
“是,领袖。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进行最谨慎的接触。”
他明白,这意味着要放下部分尊严,去打探那些曾经被视为敌人的口风。
但为了国家的生存空间,这是不得不做的选择。
鲁哈尼也叹了口气:“我会指示代表团,在谈判中,更加强调‘共同应对单边主义’和‘维护能源安全合作独立性’,争取更多的理解和支持。”
哈梅内伊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记住,公开的抗议,是为了尊严和民意。
私下的接触,是为了生存和空间。
我们很清楚自己的力量边界,无力正面对抗这个六方联盟。
所以,只能被迫接受这个受限生存的现实。但接受现实,不意味着屈服。
我们要在夹缝中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积蓄力量,等待变数。”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德黑兰的夜空,声音几不可闻,
“瓦立德……这个年轻人,野心勃勃。
他利用圣物事件对巴林发难,绝不仅仅是为了那把剑。
他的目标,是整个海湾的整合。
让他去和那些海湾王爷们斗吧。
冲突和动荡,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至于这份协议……”
“协议……哼。
任何协议,都有时效。
而时间,会改变很多事。”
哈梅内伊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洞悉历史的苍凉。
“协议有十年期限,大国博弈不会停歇,沙阿联盟的内部裂痕总会显现。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利用这‘配额’换来的喘息之机,加速完成两件事:
一是彻底搞定核谈判,撬开制裁铁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