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生哥,他们都死了。”
“嗯。”
“现在,轮到你了。”
“哦,好。”
润生拄着黄河铲站起身,疲惫破损的身躯,依旧在强行开启着气门。
“小远,我去拖住那东西,你赶紧想办法逃出去!”
“不逃,要一起死。”
“哦,好。”
润生举着黄河铲,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周身气门一个接着一个开启,身体不堪重负,先是皮肉开始撕裂,紧接着是有肉块脱落。
来至合适冲刺的距离后,润生才选择奔跑,纵身跃起的瞬间,大片血珠分散,可依旧将铲子,狠狠砸在了铁狮子的头顶,硬生生砸碎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真容,哀嚎惨叫声再次响起。
李追远抱着膝,坐在原地,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
招待所。
天刚蒙蒙亮,这里就忙活开了,上午的会议很重要,出席的人很多,身份也很特殊,所有人都在努力做好一切准备。
“老师,茶。”
薛亮亮端来一杯浓茶,走进罗工的房间。
罗工接过茶,抿了一口,桌案上,被各种图纸和报告,堆得满满当当。
薛亮亮知道,老师紧张了。
紧张的不是这场会议的规格,而是这场会议的重要与影响。
“老师,您该休息的,都忙这么多天了,没见您好好睡个觉。”
“哪里能睡得着啊。”罗廷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想到多少人得因此背井离乡,多少人的家园得沉于水底,我这会儿要是闭眼偷懒,心里会有一种罪恶感,熬过这一段吧,等会后,我给自己放个假,好好睡一觉。”
“我会监督你的。”
“呵呵,得亏来时路上,接连睡了好几个大觉,要不然这会儿怕是真撑不住了。对了,需要你准备的部分,怎么样了?”
“我部分很少,没问题。”
“不要疏忽,不要觉得这是在走形式,以后回头看,这是历史在给我们留档。”
“老师,我知道。”
“哆哆哆!”
房门被敲响。
薛亮亮:“请进。”
房门被打开,翟老站在外面。
罗廷锐赶忙站起身,主动去迎接道:“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年纪大了,觉本来就浅,现在眼睛也花了,怎么瞧着你身上,都出重影了,五颜六色的,跟披着霞光似的。”
罗廷锐笑道:“哎哟,您可真是会说笑,我这都快累昏过去了,还霞光呢。”
“翟老,您喝水。”薛亮亮递过来一杯水。
翟老接住了,顺便看了一眼薛亮亮,只觉得眼前的霞光更重了,刺得他都有些睁不开眼睛。
将水杯放下后,翟老摘下眼镜,拿出一块布,开始擦拭,他觉得是自己眼镜的问题。
他凌晨就起了,明明外头天还黑着,可总有光不断扫到他窗户,起初他以为是汽车灯光,可打开窗帘一看,发现这光不是从汽车灯上照出来的,而是车内坐着的人发出的。
就连天上的夜空,远处还是漆黑的没错,可近处,却发生了不少变化,尤其是今日要开会的大礼堂上方,像是渲染上了一层晚霞。
罗廷锐等待翟老说话,他清楚,老人家若是无事,不会这么早就来找他。
翟老将眼镜重新戴了回去,霞光仍然在,但他这会儿好像适应了,镜片没坏,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吧。
“是这样的,罗工……”
“我可当不起您这么喊,像之前那样,您喊我老弟就行。”
“求人时,态度不得好一点么?”翟老笑了笑,“是这样的,这次会议的报告人,可以换成我么?”
“当然可以。”罗廷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本来定的就是您,是您当时说身体不适,才在前期碰头会议上说交给我。”
罗廷锐没丝毫不悦,毕竟无论是资历还是贡献,翟老都在他之上,他也相信,翟老想做这份报告,不是为了争什么名利,况且,以他们俩的行业身份与地位,压根就不用争这个。
翟老:“谢谢。”
罗廷锐:“您客气了,我这就让人去重新做宣传册,通知招待方换人的事。”
翟老:“不用,不怕你笑话,郑华都给我提前做好了,像是早就猜到了我心思一样,这孩子,以前可没那么机灵。”
罗廷锐:“那就好,那就好。”
翟老:“其实,连我自个儿都不清楚,为什么想法会转变得这么快,唉,总之,给你添麻烦了。”
罗廷锐:“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翟老:“等这次报告做完,这边项目结束,我就准备退休了,累了,不折腾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罗廷锐:“您奉献得够多了,该好好休息了。亮亮,把我的报告整理一下,交给翟老。”
薛亮亮将报告整理好,递送过去:
“翟老,您拿好。”
“哎,好。”
翟老伸手接过报告书,却没能拿过来,因为另一边的手,并未放开。
罗廷锐有些疑惑地看向薛亮亮,见薛亮亮双目出神,像是发起了呆,就小声提醒道:
“亮亮,亮亮?”
薛亮亮打了个激灵,看着面前一脸慈祥的翟老,马上发力,将报告书给抽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用力摇头道:
“不行!”
第两百九十四章
翟老的手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目光瞥向空当处,坐立难安。
这事,本就是他做得不地道,出尔反尔了。
即使是现在,翟老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决心要这么做,好似莫名其妙的,凌晨自己觉浅醒来后,就成了心底的一种执念,且愈来愈重。
更尴尬的,其实是罗廷锐。
诚然,在这种级别会议上能做报告,确实是个人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他和翟老其实都不需要,甚至连如今的薛亮亮,也不是很需要。
薛亮亮不仅个人能力强且极为全面,这种专业和组织能做到两手抓的年轻人,不管放到哪一行都是稀缺人才,未来独当一面开展大工程几乎是必然的。
“亮亮,亮亮!”
罗工提高了声音。
薛亮亮额头上冷汗都沁出来了。
倒不是被自己老师吓的,而是在刚才,他内心忽然一悸,本能地不愿把这报告书递送出去。
脑海中,响起的是小远昨日特意找自己说的话:
“亮亮哥,这次吸取一下教训,多坚持一会儿。”
当初面对白家娘娘时,秦叔那里几乎就要一个人打穿白家镇了,本是胜券在握的事,谁知薛亮亮先一步以战胜者身份签订了战败条约。
当时薛亮亮还自豪地认为是自己的强硬迫使白家镇让步,是牺牲了自己保护了南通不被白家娘娘危害。
具体的细节薛亮亮并不清楚,但这一大概过程,李追远是暗示过薛亮亮的。
虽然,若是当时能预知后事的话,薛亮亮不仅不会坚持,反而会更早地签订下最苛刻频次最高的“丧权辱国”条约。
可这事儿本身,确实是一次教训。
薛亮亮晓得小远他们过来,不是单纯为了这次工程,小远单独对自己进行这种嘱托,饱含了对自己的信任。
所以,他不敢把这报告书交出去,不,不仅仅是报告书,还有报告人的身份。
“亮亮,你是不是不舒服?”
罗工右手去摸薛亮亮的额头,左手去拿报告书,这算是打算给薛亮亮台阶下。
可薛亮亮却往后退了两步,坚定道:
“不行,老师,您可以不在乎这次报告,可这也是我露面的机会!”
罗廷锐深深皱眉,此时的薛亮亮,让他这个老师感到很陌生,这孩子一向目光长远看事通透,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
翟老双手摩挲着膝盖,想要离开,可刚起身却又莫名坐了回去,他再次抬头,看向薛亮亮,道:
“小薛同志,我知道我确实强人所难了,你放心,这件事后,我会在其它方面对你进行力所能及地补偿。”
前半段是对着薛亮亮说的,后半段则是对着罗廷锐说的。
罗廷锐知道,这件事再不解决,翟老可能就会觉得是自己故意暗示学生拒绝,在特意拿乔。
而薛亮亮本人,则在听完翟老这句话后,立刻陷入了一种松弛状态。
他本就不是为了这个报告资格在争,懵懵懂懂间,某种坚持被遗忘和抚平,薛亮亮面露笑容,一边将报告书主动递过去一边开口道:
“翟老,瞧您说的,我这是在和您开……”
松弛的精神,猛地再度绷紧。
薛亮亮如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吸气的同时马上改口道:
“我这是在和您开玩笑,事实是我和老师为了这次报告准备了很久,您临时拿走,准备必然不充分,报告会上就难免会出纰漏。”
……
鬼街。
少年仍然坐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润生哥以残破身体气门全开,在铁狮子身上砸下好几道破口。
每一次,都能让那铁狮子发出痛苦哀嚎,可很快,铁链会重新凝聚,将那破口覆盖补全。
而润生,也终于透支掉了所有,被铁狮子尾巴抽中后砸落在地,双臂将黄河铲举起,阻挡着对方踩在自己面前的铁蹄。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血肉崩飞。
最终,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