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的。”
李追远上了三轮,润生骑车往另一个方向行驶,等骑出一段距离后,拐弯进了另一栋民居的后头。
“润生哥,来,把这归乡网给咱披上,这样他们就看不见我们了。”
润生眼睛发亮:“这东西还有这用途?”
“嗯,要不然怎么捆死倒,死倒力气那么大,正常的网它们随便一挣就破了,只有它们眼里看不见的网,才无法挣脱。”
“真的,小远,我爷屋里那套家伙事,和你手上的这些比起来,简直可以卖给收废品的了。”
“你放心,我以后给你也做一套。”
“额……很贵吧?”
“没事,明天去看山大爷,然后就应该有钱了。”
“我爷没钱的,要不是米面不好在村里卖,我怕我们明天回家时,连饭都可能吃不上。”
“明天再说,先去追那两个。”
“成。”
就这样,润生开始重新卖力蹬起了三轮,路上一些车和行人和他们错开时,都惊愕地看着这个被网包住的三轮车以及里头的两个人。
骑到原地后,润生疑惑道:“不好,人不见了。”
“在前面,他们往河边走了。”
果然,那两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河边,他们在顺着河流往下走。
“我要骑下去么?”
“先在路上骑,远远地跟着他们,找个人少僻静的地方再下手。”
接下来,就是那两个人在河边走,李追远和润生在路上跟着。
他们逐渐走向偏远位置,拐入了小径。
“动手不,小远?”
“再等等,看他们究竟要去哪里,那俩人只是伥子,背后有操控他们的家伙。”
“操控他们的,不是那个姓蒋的么?”
“姓蒋的自己都被埋进池塘里去了,你说会是谁埋的他?”
“小远,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蒋东平埋下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已经变成了死倒。”
李追远掏出谭警官送自己的那袋太岁肉,继续道:“这太岁,应该有点问题。”
死倒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变成的,尤其是这种能控制伥鬼的死倒,已经是很罕见的级别了。
就是这太岁肉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一股腥臭,也不知道怎么有人敢拿这个当补品吃的。
天色渐暗,已入黄昏。
那两个人走入了一片坟头。
润生抱起器具,继续和李追远躲在网下面,蹑手蹑脚地跟着。
终于,那两个人在一座墓碑前停下了,“噗通”一声,对着身前的墓碑,跪了下去。
李追远和润生则裹着归乡网,躲在二人身前的一座墓碑后头,一人在左一人在右,自墓碑后探出头,极为谨慎地观察着他们。
然而,那俩人就一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持续了很久,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润生看向李追远,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们在干嘛?
李追远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润生指了指四周,又指了指手中的黄河铲:这里很僻静,没人,可以拍死他们。
李追远摆手表示拒绝,然后指了指润生的胳膊,润生有些没懂,但看见李追远把头靠过来后,他还是架起了胳膊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不管怎样,小远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跪在墓碑前的人依旧一动不动,而头靠着自己胳膊的小远也是一样。
润生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小远,发现小远闭着眼,正均匀地呼吸,润生整个人呆住了:
小远居然睡着了?
李追远没有算真的睡着,他只是努力尝试去打个盹儿,然后就在这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凄厉的哀嚎以及绝望的求饶,这是豹哥和赵兴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进入状态了。
睁开眼,李追远发现自己身边倚靠的润生不见了,这很正常,润生没进自己的梦。
哀嚎声与求饶声还在继续,他们似乎在遭受着极为可怕的酷刑折磨。
这并不奇怪,上次豹哥和赵兴来酒席上找太爷时,从他们的要求讲述中,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蒋东平已经被活埋了,也不知道真正控制着他们的,其实是一位曾经的被害人,且极有可能还是被豹哥亲自活埋的那位姓周的。
李追远慢慢地从身前墓碑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原先那俩人跪的地方,已经看不见那俩人了,他们和润生一样,不存在于这个梦里。
继续挪动视线,在那二人原本跪的位置更后方,李追远看见了跪伏在地上身体不停龟裂剥落的豹哥和赵兴。
刹那间,李追远整个人怔住了,全身冰凉。
因为之前看不见脏东西的原因,他和润生想当然地认为那俩人是在朝着身前的那座墓碑行跪礼。
可实际上,那俩人只是被附身的载体,他们其实是被利用走到这里后,就被脱去了的“鞋子”。
当鞋子不是被穿在脚上时,鞋尖所朝的方向,就不再代表人所朝的方向了。
现在,豹哥和赵兴所跪伏哀嚎的方向,是自己身前的这座墓碑!
而自己和润生,则在这座墓碑后面,躲藏了很久。
李追远缓缓低下头,他看见在自己的脚下,有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延伸出去,很显然,自己没那么高,所以这道影子不可能是自己的。
所以,
它,
一直就站在自己和润生的身后。
第三十一章
李追远现在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就是:
归乡网,是否还有效果?
虽然现在看不见润生,也见不到网,但自己应该还处于被那张网覆盖的范围内。
脚下的影子,在慢慢地向前延伸,带着左倾的摇晃,这意味着它正在缓步向自己走近。
男孩内心的煎熬与恐惧,正不断加剧。
李追远再度抬头看向那边跪着的豹哥和赵兴,他们还在痛苦地哀嚎着,但他们的目光,并未聚焦在自己身上。
得幸于自己本就不高且还蹲着,而自己身后那位从影子上就能看出比较高大,因此哪怕双方现在站在一条视线上,也能清晰地从对面“二人”的目光里看出区分。
这意味着,归乡网的作用还在,它看不见自己!
可现在的问题是,它越来越近了,再有几步下来,它就要撞到自己身上了。
李追远保持蹲姿,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的脚,尽可能地不发出多余的动静。
他在朝着润生所在的位置靠,不能向其它方向走,要是脱离了归乡网的作用范围,那自己就会直接暴露。
李追远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螃蟹,横着走路。
最后一步时,他的脚刚挪开,另一只陌生的大脚就落地,要是再晚个半拍,就要碰脚了。
紧接着,对方的双脚落入李追远的视线,这双脚高度腐烂,可本该皮肉脱落的地方,却被一层层黄白色的肉瘤所填充。
这肉瘤的色泽,和水缸里的太岁,一模一样。
所以,被蒋家人视若珍宝的养生神物,就是这么来的?
要知道,他们不仅自己吃那太岁,还每天用水缸里的水烧茶煮饭。
李追远目光缓缓上移,对方身上没有衣服,这一点和池塘里后挖出的两具白骨一样,被害埋尸前,肯定被脱光了。
而蒋东平身上是穿着衣服还戴着手表的,这就可以判断出,眼前这个死倒,的确就是受害人变的。
它身上其余部位和双脚那里差不多,都是腐烂不堪,那太岁一样的物质,遍及全身,跟个胶水似的,将皮肉重新在骨架上黏合,保持着一个相对完整。
它的左腿有些弯曲外翻,像是跛了,所以它先前走得慢,也带着点左倾摇晃。
不过,在墓碑前,它停住了。
下一刻,它跪了下来。
李追远这才重新打量起这座墓碑,先前他和润生只是觉得这座墓碑体积比周围的都要大,适合自己二人藏身。
现在才发现,这是一座夫妻合葬墓。
快速扫过墓碑上的字,李追远注意到,墓碑上的丈夫姓“周”。
所以,眼前的死倒,大概率就是豹哥亲手埋的周姓人,而它现在所跪的,可能就是自己父母的墓。
他被蒋东平杀害埋尸,变成死倒后完成了复仇,来到自己父母墓前。
李追远留意到死亡年月,是两年前,老夫妻的死亡时间只差了一个月,也就是前后脚走的。
时下除非去走正版渠道,否则大部分电影海报都会印刷在日历上,以增强一个实用性。
而梅姐录像厅入门处的木板上,最大也是最旧的那张王祖贤海报,下面标注的时间也是两年前。
也就是说,很可能豹哥是靠着帮蒋东平杀人埋尸,赚了一大笔,这才能和女友梅姐在镇上开了一家录像厅。
死倒没有磕头,只是跪在墓碑前,它没有发出声音,但四周全是豹哥与赵兴的惨叫。
李追远终于明白,怪不得要故意不杀反而折磨他们这么久,因为只有来自仇人的哀嚎与惨叫,才是最好的祭奠。
但渐渐的,死倒的头忽然微微耸动。
它在吸鼻子,然后缓缓向李追远这一侧开始扭头,它好像发现了什么。
男孩的心也在此刻提到嗓子眼儿里,他今天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理论联系实际,但他为自己选定的目标是豹哥和赵兴,这两个居然敢上门威胁挑衅的伥子。
自己和润生再配合新打造的专业器具,对付他们,应该问题不大。
而这头能驭伥的死倒,其实有些超纲了,一上来就是如此难度,心里还真有些没底。
最重要的是,这个死倒生前是被害人,要是蒋东平变的,实在不行该干也就干了,可对这位,自己去主动干它,好像有些不合适。
但就在它头转到一半,再挪过去一点就能和男孩四目相对时,它身上竟然升腾起了阵阵黑雾,像是体内的水汽正在被蒸发一样。
死倒重新转回了头,面向墓碑。
自它喉咙深处,传来嘶哑的摩擦声,浑身上下的太岁也都在开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