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够了,该清场了。”
柱子下面的林书友,几次使劲想要撑着站起来,却都在半途失败。
他死死咬着自己嘴唇,有些不甘心,那只猴子的体魄实在是强得吓人,若是自己能像过去那样正常起乩,那伙伴们的情况应该能好很多。
哪怕这种尽揭底牌的方式无法维系太长时间,但只要能撑到小远哥那里结束,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可没法起乩的自己,作用真的太低,那种眼睁睁看着同伴陷入艰苦鏖战自己却无法正常参与的境遇,让林书友无比愤怒。
李追远是能理解白鹤童子的,因为他知道全盘情况,晓得童子在守门真君那里能出手,就已经很不错了;现如今,就在普渡真君也就是菩萨分身面前,童子不敢出手,是真的情有可原。
但林书友的想法就比较简单直接,也鲜有人能在此时去保持什么理性:
“童子,我现在有点后悔当官将首了。”
……
孙柏深无法动,普渡真君也无法动。
但后者不能动,并不意味着祂没有其它办法。
当白光将李追远笼罩后,一股可怕的意志直接倾轧了下来,你的心防像是变得根本不设防,被对方以汹潮之势,无孔不入。
一片虚幻意识,逐渐凝实。
普渡真君的身影,出现在了一座稻田里。
前方,是一栋长条形的二层楼,东西两侧加平房。
“看来你心中,尚有美好一面,这家乡田园……”
普渡真君闭上嘴,抬起头,二楼露台上,出现了少年的身影。
少年身上全是鲜血,屋子里所有人刚刚都被他给杀了。
在普渡真君刚刚布置好这幻境,其本人也是刚进来时,就已完工,效率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李追远双手插在裤袋里,就这么看着下方田野里站着的普渡真君。
少年的心智本就比常人坚毅太多,加之又经历过梦鬼那一浪的磨练,既然能分得清真假,那这些假人杀起来,内心根本就毫无波澜。
李追远:“老掉牙的套路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普渡真君:“你的六根,可真清净。”
李追远:“我猜猜,下一句是不是,我与佛有缘?”
普渡真君:“生而入空门者,不知何为空门,生而断红尘者,不知何为红尘。你与佛,天生无缘。”
李追远抬脚往前踏出,明明走出了露台范围,却并未摔落下去,反而引得四周的环境产生了交错扭曲。
连带着普渡真君周围的稻田,也发生了变化,从挂满稻穗的稻子,变成了红得妖异的彼岸花。
普渡真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可放心,你身上因果太重,我不会掩埋你。”
李追远:“但你会掩埋这里。”
普渡真君面露慈祥的微笑。
李追远:“可你还答应把这里的一切给我的。”
普渡真君:“官将首,你不是已经不问自取了么?”
听到这句话,李追远停下脚步,他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你能感知到真正的‘你’所做的事,但真正的‘你’,却无法感知到你的存在。”
普渡真君笑而不语。
李追远:“不对?那就是说,是你不敢让真正的‘你’感知到你的存在,因为在真正的‘你’眼里,你也是需要被彻底掩藏的污点!”
普渡真君脸上的笑容敛去。
李追远:“真狠。”
普渡真君:“有些事,是你不该接触的,我已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李追远伸手指了指四周不断交错变化的环境:
“你要是能动,应该能很轻松地杀死我,因为我没练武。但你现在不能动,我可不信,你能在这里,杀死我。
如你所见,我的心防里,没有破绽,以前倒是有,可惜你来晚了。”
在自己去过京里,在报亭那儿给李兰打去电话后,自己最后一点内心破绽,也被弥补了。
普渡真君:“不然,越是干净的地方,也就越容易脏。”
李追远:“哪里脏了?”
普渡真君摊开右手,一朵青莲缓缓自掌心绽放。
顷刻间,周围的环境不再是乡村田野,而是定格成了一片阴森鬼域。
普渡真君:“你既与佛无缘,那便是魔根深重。”
李追远:“不听你的话就是魔?另外,再提醒你一声,你的时间,不多了。”
少年抬起头,空中的乌云开始翻滚,这是自己现实里的掌心业火,将要烧到这里来了。
普渡真君:“没有人的内心是毫无破绽的,如若没发现,那就给他制造出一个破绽。”
“制造一个破绽?”
“我将给你制造出一个心魔,再让它来取代你。”
普渡真君手掌一台,青莲飘飞而起,燃起诡异的青色火焰,真君吟诵道:
“青莲降世,壮汝心魔。”
第两百三十二章
伴随着青莲上火焰的不断燃烧,李追远不复先前的平静与从容,脸上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普渡真君:“给了你机会缘法,可你自己却不懂得珍惜,身具大因果者,易成就大道果,却也易遭横劫而夭。”
李追远身形一阵摇晃,眼眸里出现了迷茫与混淆,但似乎存在着某种惯性,少年的声音依旧坚定,带着与先前无二的嘲讽语气:
“先前我只是不想用我的命,去赌你的慈悲为怀;现在你再与我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么?”
普渡真君双手合什,青莲之火再盛。
李追远发出一声闷哼,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胸口一阵起伏。
这是幻境,但普渡真君的幻境足以以假乱真,一切显化都是与真实无二的投影。
李追远:“你自己尚且需要将这里的一切痕迹掩埋,以遮蔽祂对你的感知,又怎么可能放任我活着离开?”
普渡真君念动佛号:“阿弥陀佛。”
青莲绽放,每一瓣上都雕刻着复杂的佛纹,蕴藏至理。
李追远双手撑着地面,身体不断抽搐,一缕缕黑气从他身上溢出,身体也渐渐出现了重影,像是有某个东西,将要从他身上分离。
只是,少年虽然表现得无比痛苦,可他依旧执拗地继续言语出声:
“你对这一流程如此熟练,是不是以前也遭遇过一样的事?”
普渡真君闭上眼,口念经文。
青莲瓣朵先是脱离本体,随即又环绕着本体旋转,火光四溢。
“啊………”
李追远发出哀嚎,双手死死抓着地面坚硬的黑色石头,身体剧烈抖动摇晃,另一道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形,正试图从他身上脱离出去。
只是,任凭这身影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挣脱开去,总是差那么一步。
普渡真君睁开眼,开口道:“大毅力者。”
大毅力者,可过七情六欲,可受世间劫难,可内心通透无暇。
别人一生所求的终点,就是他的起点,更易得世间真萃。
普渡真君:“若非汝执念深重,本座倒可收你为世间行走,就算无法真入佛门,却亦可宣扬佛法。”
李追远猛地抬起头,他脸上冷汗淋漓,面容上的扭曲与挣扎,真实细腻,毫无表演痕迹。
少年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那一朵散开的青莲:
“你是怎么有脸说这种话的?
我刚刚问你,是否也遭遇过这一遭。
现在看来,这青莲莫不是你的本体,你本就是那位至高无上以这种方式分割下的心魔?”
脚下的黑色大地开始颤抖,远处的鬼哭狼嚎更加激烈,甚至能看见阴魂在天际飞舞。
这是普渡真君的幻境主场,其心境的改变,也对这里环境造成了直接影响。
李追远:“这,就是你们佛门的斩旧我?”
脏事是我做的,但不是我分身做的,是我心魔在外胡作非为,我也在找我心魔,可我心魔在躲着我,只要我发现心魔的存在,那我必然会灭杀它。
这是我的劫,我在受这劫,过了此劫,我依旧是我,是褪去旧枷锁后更好的我。
饶是李追远,也不得不惊叹于这种做法的高端玄妙,简直是一鱼不知多少吃。
而且,最有趣的是,眼前这位普渡真君与那位真正的菩萨,并非仇敌关系,祂们之间自有默契。
当真是将佛法修行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连自己的心魔都能渡化,为己所用。
普渡真君见少年虽是摇摇欲坠,却始终保持着最后的坚挺,不由发出一声叹息,指尖向少年一点。
“咔嚓……”
一朵莲瓣飞向少年,直入少年眉心。
原本在少年身上不断摇晃的身影,瞬间变得凝实,开始向外挣脱。
很快,它走了出来,但刚走出来一半,却被少年伸手狠狠攥住。
“你……给我回来!”
局面,变得更加糟糕,但新的僵持,又再次出现。
普渡真君:“阴阳循环,自然之理,不可强求,更切勿干预。”
真君再次朝着少年点去一指,又一莲瓣飞出,没入少年胸口。
分裂出的身影进一步分离,少年仍然攥着它,可这次,不再是单方面的桎梏,而是双方势均力敌的拉扯。
普渡真君微微皱眉,祂现在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寻常心志坚毅之辈,见青莲则心魔起。
可这少年,不仅让青莲着火,更是被打入两片莲瓣,却还未将心魔真正催生而出。
即使是大毅力者,也不该如此艰难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