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个老牌龙王家族,彼此都能从对方供桌牌位上,认出好些个血仇。
走江,就是一场血腥的角斗场,要么臣服,要么死亡,只能站着走出来一个王。
李追远没说话。
赵毅不满道:“喂,尊驾,给个面子,我好不容易把场子热起来,给自己弄得热血沸腾的,你好歹给我抬个架子不是。”
李追远点点头,说道:“等你点灯正式走江后,如果我们再遇到,条件合适的话,我会认真考虑如何把你弄死。”
田老头闻言,眼睛睁大,这就直接生死威胁上啦?
赵毅则是满脸感动。
有时候“认真考虑把你弄死”,出自自己所承认的竞争者口中,那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认同与赞美。
赵毅张开双臂,想要和李追远拥抱。
李追远往后退了半步,拒绝了这略显亲昵的举动。
赵毅也就收回手,只是把自己的脸往李追远身前探去,嘴唇轻颤,即使距离如此之近,也是用的唇语蚊音,细不可闻。
周围人都听不到,但赵毅清楚,眼前的少年听力绝好。
赵毅说道:“你既已走江,说明你确实是个人,但我瞧出来了,你体内藏着一个怪物,你有病,是吧?”
李追远默不作声。
赵毅继续说道:“我会回去好生研究一下方法,看怎么才能把你的病给彻底激发出来,我不用去追求弄死你,我只需要帮你把你身上的人皮撕下来。
这样,你就算最后赢了,也是输得最彻底的那一个。”
李追远看向赵毅的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光彩。
这位赵家少爷,确实让他感到有趣了。
赵毅心满意足地收回脖子,摆手道:
“江面辽阔,百舸争流,甭管以后咱们还能见几次面,但最后一面,不是在你坟头就是在我墓前,别敬酒,我不好那一口,敬杯茶吧,我爱喝碧螺春。”
谭文彬马上从衣服里掏出笔和本子,一边写一边念出来:“记下了,九江赵少爷爱喝碧螺春,日后上坟前备好。”
赵毅见状,马上扭头看向还抱着自己大腿流着眼泪的田老头。
田老头擦了擦眼泪鼻涕,一脸茫然。
赵毅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点灯走江前,得精挑细选拜自己龙王的随从,至于田爷爷,自己带不带呢?
可输人不输阵,手下人不行,他也得自己问:“尊驾,你呢,想让我以后给你扫墓时,敬个什么?”
李追远:“健力宝。”
赵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你是会的。”
说完,赵毅就将田老头拉扯起来,准备走了。
李追远开口道:“慢着。”
“啊?”赵毅回过头,“莫不是现在就要动手,咱们好歹是一起明晃晃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帜来的,我倒不是怕死,就是担心你现在就这么杀了我,对你走江的影响不好。”
李追远:“石桌赵没了,但前院还有孤寡老人和孤儿。”
赵毅反问道:“这又怎么了?这一家子收养他们,难道真是为了给他们养老送终、哺育成人?”
李追远:“人可以不明不白的死,事不能有始无终的结。”
主要是这事不结清楚,不把这段因果处理掉,以后说不定还会再发散什么麻烦。
赵毅没走江,所以对这个感知不够深刻。
当然,李追远觉得就算赵毅走江了,应该也很难深刻到自己这种程度。
赵毅:“尊驾的意思是。”
李追远:“你家在这里出资盖个养老院和孤儿院吧,再捐点钱,把这事儿给接下来。”
“凭什么?”
“石桌赵也姓赵。”
“早分家了,世上同姓多了,都得为此担责?”
“你不才刚串门走亲戚么?”
赵毅:“……”
“接不接?”
“成,这儿的摊子,我九江赵接了,还有事儿么?”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李追远随即看向润生:“阵旗。”
润生将阵旗从登山包里拿出。
赵毅看到这一根根金属杆子制成的阵旗,十分不满道:“我下午拿木柴雕刻时,你怎么不告诉我说你们包里就有现成的阵旗?”
天黑前的那段时间,赵毅吩咐田老头去附近农户家给自己买来好几捆柴火,田老头隔着老远劈柴,他赵毅就坐在李追远面前雕刻。
现在还在外头正燃着的龙首桩,就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十几根插在地上将其围起来的木棍,也是他一个人削的。
好不容易赶工做完,他双手累得几乎要抽筋。
可现在居然告诉自己,自己压根不用去现场制作,人身上就带着这种装备,而且质量更好。
李追远:“我看你雕刻得挺得意的,就没好意思破坏你兴致。”
赵毅:“呵……呵呵。”
李追远将一杆杆小阵旗往地缝里插去,从西北角插到东南,手里最后一根,则插在正中央位置。
田老头有些狐疑地看向四周,好像没什么变化啊。
赵毅手指开始掐动,确认了,这是一个很简单又很特别的阵法,特别之处在于,它过分简单。
谭文彬重新打开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这阵法他见过,苦了远子哥了,总是要把一些高深的东西转化为简单的涂鸦,好让自己去背诵。
拿出火机,将烟点燃,彬彬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夹在手里,大拇指自下朝上一弹:
“啪!”
燃着的香烟飞落到前方,落地后,溅射起了微弱的火星。
刹那间,整个后院,出现了各种火星,它们找寻着附近一切可供引燃的东西,火势,一下子就升腾了起来。
石桌赵,以及包括石桌赵的一切痕迹,都该被抹去。
赵毅嘴巴张开,脱口而出:“火是会烧到……”
这话刚说出一半,就止住了。
因为火势并未向外蔓延,只局限在后院范围内。
赵毅马上明悟过来,看着李追远:“你偷偷改过了我改过的阵法?”
李追远摇摇头:“是你在我修改过的阵法基础上,后做的改动。”
这段对话看似有些绕口,实则暗藏较量。
李追远是不会擅自走入由别人所控制的阵法里的,他先对这里的阵法进行了改动,掌握了主导,不过他给赵毅预留了空,预判了他的修改路径,让他来把这活儿收尾。
清楚自己又被比下去的赵毅,咬了咬牙,手指着李追远:“你为什么不早说?”
李追远:“后悔了?”
赵毅耸了耸肩:“本少爷更兴奋了,嘿嘿。”
火势起来了,众人离开了后院。
来到墙外,就瞧不见里头的火光,只能偶尔看见些许星火飘散而出,又很快被这深夜黑化。
伴随着这里的燃烧,前院老人孩子的咳嗽声,也随之轻缓了许多,智障孩童眼里多出了些许灵动,孤寡老人脸上增添了一抹红润。
等到明早,村里人醒来时,就会看见老赵家后院,被烧成了灰烬,而前院,却丝毫没被毁坏。
赵毅和田老头离开了。
李追远等人则在原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还是林书友第一次参与全团队的任务,而且结局不是自己被背去医务室急救。
因此,他这会儿倒是有心思来一句感慨:“明知道做这些事会为天道所不容,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阿友的后脑勺:“法律就在那里,要是所有人都能知法守法,那还要警察做什么?”
林书友扭头看向谭文彬:“彬哥,你这句话说得……有种很高级的感觉。”
谭文彬看过远子哥写的书和笔记,再结合自己的家庭背景,就有感而发:
“天道飘渺,法律却是能写书立碑看得见摸得着的,可即使这样,依旧挡不住有人无知者无畏犯法、知法犯法、做保护伞的,在法律边缘反复试探的,太阳……天道底下没新鲜事。”
李追远转过身,朝着远处一座坡上看了一眼,然后说道:“走吧,回校。”
远处坡上,赵毅正在自己给自己包扎眉心伤口。
田老头只能吊垂着一双手在旁边不停唉声叹气,像是一头悲伤的袋鼠。
“我说田爷爷,你就算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用这么着急地排练吧?”
“呸呸呸!少爷您洪福齐天,别说这般晦气话。”
“齐天不了了,你是不晓得那位到底有多可怕。”
“那您还……”
“但能和这样的人做对手,去争一争那龙王的位置,才是真的过瘾啊。
他是赢面大,但不一定稳赢。
我赵家那位龙王先祖笔记里,也曾记载过诸多人杰的推崇与赞叹,可那个时代里,最终还是由他走江成功。
江下暗流多,再多的天才,也堵不住那些口子。”
“少爷,您似乎忘了问,人家背后是哪家龙王。”
“不是我忘了问,是人家故意没说,谁家团队内部小哥大哥这样称呼的?”
“原来如此。”
赵毅摸了摸包扎好的伤口,攥紧拳头:
“走,
回家点灯去!”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撒照进宿舍,李追远自床上醒来。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谭文彬也醒着。
彬彬睡是睡了,但他应该睡得不踏实,断断续续的。
这会儿,他正头枕双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寝室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