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的他,如同经历了一场溺水,现在,他终于爬上了岸,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自己一直在努力不让身上的人皮脱落,可当人皮真的有长出来的趋势时,却又一下子变得无所适从。
原来,自己和壮壮当初一样,叶公好龙。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少年笑出声来。
阿璃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李追远也看着她,二人目光交汇,彼此都在对方眼眸里看见了自己。
“阿璃,你说,等我入门后,我的牌位,能不能摆在你梦里的供桌上?”
……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阴家十二法门》。”
“不是?”
“阴萌那丫头,初到南通时我就察觉到了,丫头脑子钝得厉害,怕是压根连走阴都走不成,哪里能教那臭小子什么法门。”
“他说是他看那丫头带来的书……”
“也没有那套书。”柳玉梅很笃定地说道,“真有这套完整的书,阴家早就断绝了,根本就等不到现在,因为那套书不改,后世他们自家人都学不会!”
柳玉梅顿了顿,又道:“我们秦柳两家虽然人丁凋零了,但好歹还有你,还有阿力,还有那些……
就算是阿璃,要不是生病了,她的天赋也是极高的,因为只有真正血脉天赋高的,才越容易得这种病。
普通子弟,根本就入不得那帮怨祟的眼,它们也没兴趣缠上来报复。
秦柳两家,是被打断了,而不是没落了。
所以,
阿婷,
你是没见过江湖上那些真正没落的家族门第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那后世子孙哟,简直是排着队去和猪比赛谁更蠢!”
“可要是没有那套书,小远是怎么学会的?”
“就两种可能,一种,是李三江地下室里的那些书里,是真有好东西,哪怕在我们眼里,依旧如此。”
“但传承这种东西,真的只是看书看着就能学会的?”
刘姨忍不住在脑海中回忆起少年坐在露台藤椅上看书时的画面,那书页翻得,跟看连环画似的。
“是吧,这种可能很难想象吧?
各家传承的关键点在人,真要靠书靠文字记载就能学会,那各家绝学不早就共通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聪明人?”
“可是您刚刚还说……”
“那是因为第二个可能更难以想象,阴萌那妮子,身上应该是带着一套给猪看的东西的。
然后那小子,把给猪看的东西,逆推出给人看的,给酆都大……”
柳玉梅话头止住了,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喃喃道:
“四鬼起轿。”
虽然无风无浪,但当时的感受,刘姨已经告知她了。
就这两种可能,没第三种可能了,因为过去一年,她们是和小远住一起的,没人能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冒出来,瞒着她们收徒教孩子。
“小远,逆推出来……”刘姨眼里全是震惊,“他要真有这种本事,那各家秘籍,只要拿给他,岂不是就能学会?”
“要不是当初在李三江家时,怕沾惹福运反噬,我真应该去瞧瞧那小子,每天看的都是什么书。”
刘姨提醒道:“阿璃应该知道,可惜,阿璃还不能说话。”
“呵。”柳玉梅叹了口气,“阿璃就算能说话,你觉得她会告诉你?”
“您怎么倒对我生起气来了,阿璃可是您亲手带大的孙女。”
柳玉梅有些无奈地撇过头。
她不想承认,可事实摆在她面前:
她,柳玉梅,一辈子富贵荣华,清高雅致了一生,结果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女,胳膊肘不是往外拐了……是胳膊肘就没放家里!
刘姨见老太太真气郁了,只得顺话道:“要怪只能怪小远不知道给咱阿璃灌了什么迷魂汤。”
柳玉梅冷哼道:“哼,就不能是咱家阿璃眼光好,慧眼如炬?”
“啊对对对,您说得对!”
柳玉梅双臂一束,嘴角轻扬:“咱家阿璃随我,看男人的眼光肯定一流。”
“那可不,可不随您嘛,毕竟是您亲孙女。”
“呵呵呵。”柳玉梅笑了起来。
刘姨故意调侃道:“怎么,听您这话头,您是改变主意了,打算招这过江龙?”
“孩子们还小,你说这话作甚,忒没意思。”
“您说得对,您说得都对。”
“好了,阿婷,是我们看走眼了,他就算只是自己看书看会的,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天才了。
你想想看,当年,我要是对你和阿力,只是把书砸你们脸上,让你们自己去看,你们现在估摸着还在哪条河沟里挖黄鳝呢。”
“当然啦,我和阿力资质多愚钝呐,哪能比得上您挑的孙女婿。老太太,您可真是的,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倒先把我们先看不顺眼、瞧不上了。”
“不许瞎说,再胡吣掌嘴。”
“我错了。”刘姨轻轻给自己来了俩嘴巴,然后说道,“那您可得抓紧,要不然人家就去拜丰都去了。”
“傻丫头,没瞧出来么,人哪里是要拜什么丰都,人是催我这老太婆赶紧开口,他好拿乔提要求呢。”
……
李追远从楼上走下来,在院子里,看见柳玉梅和刘姨站在那里。
“柳奶奶。”
“嗯,三天后,我们搬家,按风俗,你到家里来吃顿饭。”
“好,按风俗,我要带啥礼么?”
“你是孩子,空手来就好,按规矩,该我给你入门礼。”
“有什么?”
“你想要什么,奶奶就给你什么。”
第八十四章
“你想要什么,奶奶就给你什么。”
一个人的财富,不仅仅指的是金银珠宝、家宅地契、香火人情,更是一种格局。
别看老太太平日里一副养尊处优、富贵雍容的姿态,可真到需要睁眼时,她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才叫龙王家的气吞江湖。
这一刻,李追远都觉得自己这些天心里的算计,显得很是小家子气。
也就只有在这样的人面前,少年才会生出,自己还只是一个孩子的感觉。
“谢谢奶奶。”
柳玉梅缓步走到李追远面前,看着面前的少年。
“奶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了,还真被你这孩子给瞒了过去。”
她这算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意思就是,过去的种种,愉快的和不愉快的,二人之间的提防与试探,都可以翻页。
“奶奶您是难得糊涂。”
“糊涂就是糊涂了,没必要再加个前缀,显得奶奶我强要面子似的。”
“太爷也会难得糊涂,说明奶奶您是个有福之人。”
柳玉梅的嘴角,压不住了。
既然翻页了,那就等于放下了心中的拧巴,看这孩子,自是越来越顺眼,而且三天后,这孩子还会变成“自家孩子”。
李三江的快乐,她感受到了。
难怪那老东西过去一年里,整天笑眯眯的,原来过得这么开心。
“缺……”
这话一出口,就被柳玉梅自己打住。
她怎么能像那老东西一样,对孩子张口闭口地就问缺不缺钱呢?
虽然,她最多的就是钱,可也因此,最没诚意的,就是给钱。
同样是给零花钱,自己哪怕给一沓,也比不上李三江那老东西从兜里掏出的一张褶皱卷边。
要是这孩子真缺钱也就罢了,可自打这孩子第一次来到李三江家,站上那坝子,她只是扫了那一眼,就清楚,这孩子对金钱看得很淡。
不是他真的成仙了不用食五谷,而是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他生下来,就不用为生计犯愁。
这和普通的富贵子弟还不一样,那群只是守着更大米仓掰着蹄子算自己一辈子都吃不完的肥彘。
对这小子来说,他只需要往后退一步,最次,也能由国家养着。
柳玉梅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衣领子,说道:
“该给你做几件夏日的衣服,秋装也得提前备上,放心,你和阿璃不同,你是要在人前露面的,奶奶肯定给你做时兴的款式。”
李追远小声补充道:“和阿璃一样的款式,其实也是可以做的。”
“呵呵呵呵。”
柳玉梅又笑了,这次干脆笑弯了腰。
旁边刘姨忍不住在心底翻了记白眼,是谁过去一直嘲笑那李大爷被这小子哄得团团转的,我看您现在也差不多了。
“奶奶,我先走了。”
“嗯,走吧。”柳玉梅摆摆手。
等李追远向外走去时,柳玉梅忽又叫住了他,问道:“再想想,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少年将手中帆布打开,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柳氏望气诀》,举起来对着柳玉梅扬了扬:
“没忘,带着呢。”
柳玉梅有些意外,心里却又更添了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