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坐在这里的,光是给自己上过课的教授,就有仨,还有几个学长。
在得知李追远是来考试时,一个学长直接笑骂道:“那还考个屁,直接给你颁奖得了。”
学长们不是来考试的,而是竞赛组的。
朱教授终于平复好了心情,建议道:“要不你还是别考了,让竞赛组给你颁个荣誉奖项。”
李追远看向坐在隔壁桌的吴校长和闫老师,俩人都点头了。
“不,我要考。”
朱教授正欲发脾气,旁边俩教授按住了他,对李追远说道:“仅此一次,仅此一次!”
李追远点头:“好的。”
接下来,教授们开始劝男孩回来继续上学,在得知男孩已经被海河大学录取后,大家都是一脸茫然与诧异。
最后,还是李追远把亮亮哥的那套“我的未来在祖国大西南”版本给修改后讲了出来,这才让他们没法继续劝。
下午的考试进行得很顺利,李追远考完后就让吴新涵和闫老师带自己打出租车去了家属院。
刚进家属院,先听到的是老人们欢喜的声音:
“哎呀,小远,你这半年去哪里了?”
“这不是小远么,哈,好久没见了,长高了。”
以前李追远在家属院里是吃百家饭的,和老人们关系处得极好,他们很多都是把男孩当亲孙辈看待。
但很快,另一则消息从老人们的嘴里传出:
“小远,你是和你妈妈一起回来的么?”
“那不肯定么,我今早看见他妈妈也回来了。”
李兰,回来了?
李追远将摘录下的竹简内容交给一位姓张的退休历史系教授,并且留下了自己现在的联系方式,家属院里还有古汉语和地理的,李追远相信张爷爷会自己呼朋唤友。
完成了今天来家属院的目的,李追远就让吴新涵带自己离开,他不想去见李兰,他相信李兰也不想见他。
但男孩想错了。
刚走出张爷爷家家门,就看见一身褐色风衣的李兰站在那里。
旁边,站着不少面带慈爱笑容的家属院老人。
李兰轻轻撩了一下头发,面带和煦温暖的笑容,对男孩弯下腰的同时,张开双臂:
“儿子,快到妈妈这里来,妈妈想你了。”
第七十二章
李兰,你可真恶心。
别人的母亲,都是温暖的港湾,能给予孩子呵护与慰藉。
而自己的母亲,只是刚一见面,李追远就感觉,自己脸上的人皮隐约有脱落的趋势。
他们既是母子,又是病友。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应该是世上最互相熟悉了解的一对母子。
却也正因如此,当他们俩彼此面对面时,各自营造出的伪装,都会变得毫无效果,可他们却又极度依赖这种伪装才能生存。
因为他们俩,都太聪明了。
李追远闭上眼。
这大半年来,他的病情已经有了很好的控制,尤其是近几个月,就没再犯过病。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在面对外人时,他不再去察言观色以期在每个人面前都完美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在面对外人时,他逐渐懒得去演。
而在面对亲近关系的人时,他也经常故意不去表演,欣喜地感受每一次来自本能的情绪反应,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
但这就是幼苗,他坚信,在自己的精心呵护下,以后会成长为参天大树。
然而,当楼搭建得越高时,摔得,也往往越惨。
很滑稽,仅仅是简单的一个照面,自己过去大半年的“治疗效果”,就出现了松动,而松动后很可能接着出现的,就是滑坡。
因为面对李兰时,你的所有姿态动作神情,都会被调动起来,明知道伪装无用,可人在被脱光衣服时都会下意识地抓紧周围一切能蔽体的东西。
好在,这会儿不是当初在张婶小卖部接电话,自己一边需要承受来自李兰恶毒的讥讽一边还得在李维汉崔桂英等人面前装作母子温馨的时候了。
他来家属院,是为了求张爷爷来帮自己“破译”出余下地点的位置,这与自己是不是李兰儿子的身份以及母子关系是否良好,没什么关系,他太懂这些老教授的某种癖好了,老伙计们一起有新的研究琢磨课题,那本身就是乐趣。
所以,他不用再在这里,与李兰表演,他不用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这里,是李兰的社会关系网,不是他李追远的。
母亲敞开了怀抱,却没能等到儿子的投怀。
李追远平静地挪开视线,他没去拉吴新涵或闫老师的手,请他们快点带自己离开这里。
这儿是他的家,眼前女人是他母亲,两个老人不方便这么做,当然,用解释和欺骗以及强硬态度应该可以办到,但有点麻烦了。
事情,其实可以很简单的。
比如……跑。
然而,李兰却抢先了一步。
毕竟是搭台演出这么多年的戏友,哪怕这么久不见,默契却还在。
李追远升出跑的念头时,李兰那里已付诸行动。
一切都是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当李兰发现儿子不会投向自己怀抱时,她就弯着腰向儿子小跑过来。
两个动作衔接得很快,快到几乎不会让外人觉得有丝毫不对劲。
不是只有儿子投怀一个剧本,妈妈主动跑过去抱住孩子也很正常嘛。
至于孩子,许久未见妈妈,认生畏怯了一点,亦是很好理解。
李追远被李兰抱住了。
男孩并不觉得奇怪,前辈毕竟是前辈。
李兰眼角有泪水,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右手搂住男孩后背左手抱着男孩的头,先是对着男孩的脸亲了一口。
李追远有点想笑,她居然真能强忍着生理恶心亲得下去。
自己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死倒缠绕。
但接下来,李兰亲完后在自己耳边的一句话,让李追远重新找回到以前熟悉的那种被支配和盲从的感觉。
寻常母子都是彼此的软肋,而他们,则是互为捅向彼此软肋的刀。
她轻声说:
“想知道关于那片海底的事么?”
随即,她放大了音量:
“来,儿子,跟妈妈回家,妈妈和你好好说说话。”
李追远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双手也抬起来,主动拥抱住了身前的“死倒”。
少顷,李兰站起身,对吴校长和闫老师表示抱歉,她想和自己儿子待一会儿。
这种姿态,让吴校长和闫老师有些受宠若惊,赶忙摆手示意不用征求自己意见。
附近有几个江苏籍的退休老教授邀请他们喝茶下棋,吴校长他们也马上同意。
李兰牵着李追远的手,母子俩向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很多老爷爷老奶奶主动打着招呼,母子俩也很自然地回应。
甭管他们问出怎样的问题,回答与配合都十分得体,而且丝毫不耽搁脚下的步速。
打开院门走进去时,母子俩依旧温情。
因为院子很小,是联排,隔壁院子的人站在台阶上依旧能看得到这里。
打开内屋门,李兰走了进去。
李追远进来后顺手关上屋门。
“咔嚓”声响起的刹那,屋子里的温度,好似直接下降了好几度。
这不是错觉。
因为母子俩,一同失去了人味儿。
李兰应该是饿了,她在餐桌边坐下后,从桌下箱子里,取出几个小袋子,然后将其中一块,滑丢给坐在对面的男孩。
李追远拿起袋子,打开,里面是压缩饼干。
下午考完试就过来了,这会儿,他确实是饿了,但他不想吃这个,把饼干放下,要留着肚子,晚上他得陪吴校长他们去吃全聚德烤鸭。
他其实没那么喜欢吃油腻的鸭子,可现在,却无比期待。
男孩没问李兰是怎么知道“那片海底”与自己有关的,因为这很好调查。
自己是郑海洋的同班同学,谭云龙去精神病院探望过郑海洋母亲,自己又和谭文彬一起买票去山城。
饭桌上挺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有女人一个人咀嚼的声音。
李追远扭头看了一下放在那里的热水瓶,上头覆着一层灰,里面没热水。
他又看向水池,其边缘位置还残留着红黑色泽,许久不用的水龙头刚放水时里面会有锈蚀,需要多放一会儿水来排清。
李兰也是刚回家。
李追远双手搭在桌面上,玩起了自己的手指,顺便从记忆里调出几场输给阿璃的棋,做个复盘。
李兰起身离桌,先走进一楼原本关着门的书房,然后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从中抽取出一份文件袋,丢给了男孩。
随后,她又拿起水杯,接了一杯自来水喝了起来。
李追远解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封调查报告,标题是《841货轮事件调查报告》。
就是郑海洋父母所工作的那艘船。
李追远一页页地看了起来,有些地方被涂抹过,应该是连李兰都无法接触到的信息。
报告里,详细记载了这艘船过去的历史,船员,以及走私历史和后续余下船员集体精神失常的情况。
饭桌上挺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有男孩一个人翻页的声音。
看完了,李追远将文件袋收好,缠线闭合后,推向了李兰。
对李追远而言,这份报告很重要,却又很没用,因为它没记录海底的事情。
李兰没急着去拿回文件,而是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放在了饭桌中间,连同这份文件的,还有一小沓空白报告纸以及一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