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215节

这心思心性,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就,不说了。”

李追远举起手准备打响指结束走阴,今儿个耗时间有点长,他觉得自己应该得睡到中午,还好,不耽搁下午的船。

“还是说吧,我怕您白天走得晚,还是会知道。”

“我会知道?”

“我儿子死了。”

“阴萌说,她爸妈离婚后,她爸就去南方打工了,自此音信全无。”

“我原本也是以为他是受不了离婚的刺激,离婚后就立刻一个人跑南方去,不要闺女不要这个家了。”

“事实呢?”

“他死了。”

“死了?”

“他不同意离婚,被那女的伙同现在她嫁的男的,给弄死了,尸体就沉在西湾子底下。”

“那是怎么离婚的?”

“我们这儿小地方,现在可能规矩严一点,搁以前,结婚办个酒就行,都不用去领证,需要用到证时,再临时补个就是了。

离婚就更简单了,各回各家就算离了。

当时他就留了一封信,说自己没用,是个废物,媳妇儿都守不住,没脸继续待家里了,去南方打工想混出个人样,勿念。

人那会儿就死了,信也是伪造的。”

“你就从来没怀疑过?”

“我蠢,真没怀疑过。”

“那是谁告诉你的?”

“他自己回来了,上个月庙会,他回家了,亲口告诉我的。

因为西湾子那儿修桥,打地基时给他遗体弄出来了,年代久了,警察也无从可查了。

我很气,所以我打算……”

“我累了,头好疼。”

“啊?”

“不聊了,睡了。”

一觉醒来,果然睡到了大中午。

李追远从棺材里爬起来,润生正拿着块抹布,帮忙擦着柜台。

见小远醒了,他马上进内屋,把同样还在熟睡补觉的谭文彬推醒。

“嘿,你可真能睡。”阴萌笑着说道。

“嗯。”李追远应了一声。

谭文彬揉着眼出来,大中午的,直接就喊道:“阴萌,你爷爷没死啊。”

“当然没死啊,我昨天从没说过他死了,他只是脑梗,醒不来了。”

“是么,你昨天没说过么?”谭文彬仔细回忆着。

李追远:“她没说过。”

但话里话外意思,和爷爷死了差不多,虽然,也确实是差不多。

谭文彬马上赔着笑脸道歉:“那个,对不起啊,呵呵,是我弄错了。”

阴萌说道:“吃午饭不?我来做。”

李追远:“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昨晚的猪蹄,还是有点阴影的。

这时,店外走进来俩男孩,年纪看起来也就比李追远大个两三岁,俩人眼睛红通通地跑进来。

“姐,姐。”

“姐。”

俩男孩一进来就喊阴萌姐姐。

“他们谁啊?”谭文彬问道。

“我妈后头生的。”

“怎么感觉和你关系不错?”

“嗯,他们偶尔上县城时,我会给他们买点吃的再给点零花钱。”

谭文彬:“你人还怪好哩。”

“是么?”

“好得跟脑子进水一样。”

这时,俩男孩跑过来,抱着阴萌哭道:

“呜呜呜,姐,不好了,爸爸妈妈今早都掉进河塘里淹死了!”

第六十九章

润生和谭文彬,即刻看向李追远,目光灼灼,此时无声胜有声。

离家到现在,诡异的事儿确实经历了不少,死倒也是见了许多,但大鱼大肉一下子吃撑了,就开始想念清淡口养养胃。

对他俩而言,正常捞个尸,就属陶冶情操。

李追远点点头。

那俩马上相视一笑,润生点起一根“雪茄”,谭文彬则不住兴奋地搓着手。

阴萌进了内屋,她先把棺材盖推开,又去外头把晾温了的陶壶端进来,倒入碗中后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入老头嘴里。

这不是药,更像是一种偏稠的糖水,是来给老头吊命的。

喂完后,阴萌打开一盆热水,给老头换了新尿布,又给他仔细擦拭好身体,最后换上了干净衣服。

做完这些后,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汗。

老头睁开眼。

阴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阿爷,你居然能睁眼了,气色也好多了,看来是要好了。”

李追远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知道老头是能睁眼的,他是脑梗瘫了,又不是植物人,再说了,不少植物人也是能睁眼瞧一瞧的。

老头以前故意不给回应,是想故意寒着孙女的心,最好是把自己当骡子拾掇伺候就是了,他自个儿晓得自个儿身体状况,不想孙女抱什么希望。

今儿个主动睁眼,应该是想最后看一看孙女。

至于他脸上浮现出的好气色,其实就是标准的回光返照。

阴萌高兴地和老头说了些话后就端起装脏衣服的盆出去洗。

李追远走到棺材边,看着老头,在他眼睛里,看见了释然。

昨晚,老头并未请求自己将真相告诉阴萌,想来,他是不想自己孙女在经历幼年被“父母抛弃”后,再重新撕裂出新的伤疤。

就是刚看阴萌对那俩同母异父弟弟的态度,呵,老头,你可别给自己孙女整出俩拖油瓶来。

可转念一想,李追远觉得老头不会犯这种错误。

说白了,江上混的,哪可能有什么真的善男信女。

江上杀个人多简单,绑块石头沉下去就是了。

这帮人要手段有手段要本事有本事,平日里一是靠天道二是靠良善三是靠世俗规矩给约束着,可要是哪天浑不在意了呢?

所以啊,千万别把“老实人”给逼急了。

李追远走到内屋门口,恰好看见阴萌边擦眼泪边晾着衣服。

也是,好歹是正统传承的捞尸人,咋可能瞧不出回光返照。

无非是互相都在演着戏,求一个体面点的谢幕。

阴萌感谢且同意了谭文彬所提出的帮忙,收拾好家里后,就带着众人上路。

一路上,俩男孩似乎想要找李追远这个同龄的孩子说话,李追远则被润生背着,无视了他们,主打一个不接触、不了解、不负责。

路途并不远,就在毗邻县城的一个村子上,河塘处围着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依旧漂在水面上,男俯女仰,却又彼此紧贴相连,好似至死不愿分离。

要不是这俩人平日在村里三天两头地干架,怕是都要传他们是相约殉情了。

李追远从润生背上下来,站在河塘边扫了一眼,就清楚这俩人不是至死不渝,而是尸体间黏在了一起。

不似寻常漂子的白莹,他们俩尸体呈黑色,像是两块变质发黑的猪皮冻。

有两个中年汉子正和一个独眼老婆婆吵着架,看俩人身后带着的家伙事,应该是本地的捞尸人。

这里俩漂子,还都黑了透着不对劲,捞尸的价格就得另算了。

显然,双方在价格上没能谈得拢,独眼婆宁愿自个儿儿子媳妇继续在水里泡着也不愿“吃这个亏”。

见阴萌来了,独眼婆马上得意地指着笑道:“行了,用不着你们俩这黑了心的玩意儿了,我大孙女来了。”

说着,独眼婆就很是热情地走过来,起步时是笑脸,行至一半时带上哭腔,到跟前时则是又哭又笑得拿捏精准,再一抹眼泪抓着手,仿佛终于盼到了主心骨。

“大孙女,你终于来了,快,快把你爸妈捞起来吧,他们可怜哟~可怜呐~”

谭文彬在旁边忍不住翻起了白眼,心想这世上居然有这般不要脸的人。

年幼时的阴萌不懂事,会自己哭着去找妈妈,妈妈故意躲着不见她,每次都是独眼婆出来用最损毒的话对女孩骂。

曾有一次寒冬腊月里,独眼婆端着一盆水泼出来,让阴萌湿漉漉地哭着走回家。

女孩也傻,回家后对爷爷说是自己贪玩掉下了沟。

老头也傻,还真信了。

李追远知道,老头疼爱孙女是真,但粗心大意也是真,要不然当年也不会真相信儿子留下的那封“书信”。

阴萌没和独眼婆热络,只是淡淡道:“我把人捞出来吧。”

“哎,哎,好好好。”

阴萌看向那俩本地的同行,俩人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自顾自点根烟,闷着头把家伙事又背了回去。

人家那是捞她亲妈,算不上坏规矩抢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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