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一饮而尽后,彼此都发出了敞怀笑声,这不是忌酒,是迟来的庆功酒。
而后,两家残灵各自重新斟满酒杯,朝向今日的新人,秦叔与刘姨。
“敬佳人,和睦美满早生贵子!”
秦叔激动地举杯回敬。
秦公爷当年率两家强者出征时,他还小;有时他也会羡慕与惋惜,要是自己当时已经长大,就可以跟随秦公爷同去了。
秦力怕的,从来就不是死,而是这个家他没办法撑下来。
将杯中酒饮尽后,秦叔脸上露出了憨厚与歉然神情,他走江失败了,没能把门庭给立起来,但他很幸运,等到了那个能将门庭立起来的人出现。
最后,秦柳两家英灵们再次举杯,这次,他们面朝上方屋顶。
笨笨跑到茶几边,倒了一杯酒,端给李追远。
李追远接过酒杯,对笨笨道:“给你自己也倒一杯,让他们看看你。”
笨笨:“好……”
李追远站在屋顶边缘,举起酒杯,向下方回应。
很快,在少年身旁,又出现一位个头矮小、穿开裆裤的小男孩,他很认真地托举着酒杯。
对先人而言,最大的慰藉就是后继有人,比之更大的慰藉,则是后继人之后还有人。
两家众英灵齐声道:
“敬家主!”
李追远与笨笨,跟着一起喊道:
“秦家不绝,柳氏不灭!”
……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但今夜的宴席还没散,柳玉梅与秦公爷就先行离场,没办法,他们在,底下孩子们就算是想闹腾也放不开手脚。
二人不是同时离开的,也分不清楚具体是谁先走谁后走,总之,等回过神看向那里时,才恍然发现二人原先所坐的位置,都空了。
确实没分前后,仿佛婚礼结束后,彼此都卸下了责任与面具。
柳玉梅是一个人沿着村道走回家的。
她没去管老狗去哪里了,没看也没找,兴许老狗和昨日一样,先消失了,等她入睡后,再一个人坐到坝子下守夜。
无所谓了,他高兴怎样就怎样。
家里人都还在大胡子家,柳玉梅推开东屋门,屋子里黑漆漆的。
可柳玉梅却在这一片黑暗中,看见了老狗的身影。
他不仅没藏起来,他还主动进了屋。
“媳妇儿……”
很多年未曾听到的称呼。
柳玉梅记得,他瞒着自己离开的前一夜,还是这样喊的自己。
指尖,缓缓攥紧,指甲嵌入皮肉,可身体上的这点疼痛,却抵不上内心刀绞之万一。
柳玉梅最大的痛苦就是,她知道她男人做的事情是对的,宴席上战死的两家强者们没有怪他,她的儿子与儿媳妇至死也没有怪他……
正因为清楚他做的是对的,使得柳玉梅想怪他时,就只能显得自己是在故意使小性子。
没了外人,四下安静,外加这一声久违称呼的叩起,柳玉梅红着眼眶,深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倾泻出来:
“凭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凭什么,你要把我留下来?凭什么,你不带我一起去?
凭什么,你可以去做你的大英雄,去为了人间大义,为了龙王责任,头也不回地离开,慷慨赴死?
凭什么把你走后的这些烂摊子,全都留给我一个人?
秦鼎川,
你真是个狗东西!”
秦公爷看着眼前哭泣着的女人,他知道,她本该有很绚烂的一生,她是柳家千年不遇的天才,柳氏秘法学则贯通,才学会走路时就能引得柳家祖宅大邪祟哄抢,能召下龙王之灵庇护。
如果不是遇到了自己,她能在江上大放异彩,在江湖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可却因嫁给了他,她选择放弃点灯走江,自己答应她会保护她余生安好,可自己不仅没能做到,还将她背后的柳家底蕴一并带出。
诚然,以龙王柳的格局,就算换其他龙王呼唤他们去做一样的事,也一定是能喊出来的,柳家龙王之灵也必然赴约;但正因为自己还是柳家姑爷,才让这种呼唤,简略到挥手而至,但凡有一点拖慢,都可能赶不上那个关键时机。
他欠她的太多,欠到这辈子根本还不完,但该还,还得还,哪怕是先从利息开始,从她因自己而缺失的人生开始。
大婚后他会离开这里,去血洗江湖。
秦公爷面向供桌,供桌上摆放着昨晚李三江给他拿来的那盏烛台,他抬起手,将同样也是李三江给的那盒火柴取出,递向柳玉梅。
“媳妇儿,这次你来点灯,把这江湖仇家视为江上一浪浪邪祟。
我陪着你,
再走一次江!”
第七百一十章 龙王归属!
婚宴最后两道菜,依次是酒酿圆子与清汤鱼圆。
前者是由糯米粉搓出的小圆子与酒酿同煮,是软糯沁润的甜品;后者是鱼泥调制成圆,讲究个“吃鱼不见鱼,鱼鲜满汤碗”。
按南通本地习俗,这两道寓意美满团圆的菜上桌了,即意味着宴席结束。
有条件的人家会最后再上个果盘,今儿个桌数多、准备匆忙,漂亮丰富的水果不太好搞,大白鼠就给每桌上了水果什锦罐头,自己做了个装盘。
后厨有多的罐头,笨笨作为“小主家”,自己开了一罐抱着、拿勺挖着吃,还不忘给小黑也开了一罐。
小黑不吃。
在笨笨身后酒桌上,坐着的是清安,其左右分别是苏洛与小黄莺。
不仅是这二位,包括今夜来吃席的秦柳两家英灵,都是清安以同样方式所化。
他对李追远说,结束自己的痛苦不急于这一时,但他实际上做的,是在这一时里翻倍暴增其痛苦。
图的,就是这场婚宴的圆满,桃花开满山。
真正的风流,不是在安逸条件下的矫揉造作,而是身处痛苦却能直面痛苦,并依旧享受热爱生活。
陈靖开开心心地跑过来,见小黑不动这罐头,狗不吃,狼吃。
阿靖举着罐头往嘴里“汩汩”倒,放下后,发出一声满足长叹,发现笨笨看向自己身后,他也扭过头,笑着喊道:
“远哥!”
李追远拍了拍阿靖的头,问道:“你家头儿呢?”
阿靖:“咦,头儿刚才还在这儿呢……”
整场婚礼,赵毅都很低调,毕竟是人秦叔婚礼,他没理由在这儿又唱又跳。
新人敬酒时见到了坐着轮椅的赵毅,也看见他举着酒杯跟秦柳英灵那边敬了一圈,然后,就看不着他了。
空轮椅放在西边那棵桃树下。
“远哥,我去帮你找!”阿靖边吸着鼻子边跑出去。
李追远知道,赵毅应该是走了。
他要是还在村儿里,阿靖第一时间就能嗅到他气味;不存在人还在却刻意屏蔽气息,没这个必要。
看来,他是害怕从自己嘴里听到这个好消息。
离开南通的赵毅会去哪里,很好猜。
“去庐山。”
李追远甩了一下右手,一道黑影自少年脚下延伸而出,离桃林越远它就越大也越往上,等离开南通地界后,彻底化为夜空中一条雄浑阴影,翱向西方。
清安端起酒杯:“来,陪我走一个。”
李追远:“敬的那杯桃花酿,已经让我有点醉了。”
意识很清醒,可身体却在绵软中,经清安亲自过滤后,这已经不能算是酒,更像是种酒幻迷药。
外队和他们随从们都已醉倒了一大片,不少人都耍起了酒疯,倒也算是放开拘束、恣意热闹了一把。
比如一向沉默寡言的徐默凡在周围人起哄中,与自己的侍女喝了一杯交杯酒,并说等婚期定下后,会给大家发请帖。
众人纷纷举杯送上恭喜。
罗晓宇羡慕得满眼通红,狠狠干了一大杯醋。
这边,
苏洛给李追远倒了一杯茶,小黄莺给少年盛了一碗圆子。
清安看到了,没说什么。
李追远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桃花酿。
清安:“不是才说要醉了么?”
李追远:“那是铺垫,显得对你重视。”
清安:“罢了,你待会儿还要干活儿;这杯,你给我留着吧。”
说完,清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包括苏洛与小黄莺在内,桃林内所有残灵,尽数回归清安体内,化作一团黑白色的巨大光晕。
李追远放下酒杯,将右手探入光晕。
他事先就在他们的灵上留下过印记,眼下,只需找寻到他们的灵,再借着旧天道之血的余温,就能将他们单独干净地剥离出来。
笨笨见状,马上放下罐头跑进屋,把纸人抱出来。
余生,他们都要以纸人之身示人,虽不是血肉凡胎,但阿璃亲手制的纸人本就是法器级别,加之是由李追远出的设计方案、蕴含齐氏春秋机关大道,与其说是纸扎品不如说是傀儡身,可谓写实细腻;对比他们过去的存在境遇,称得上地下天上。
很快,苏洛的灵被李追远拘出来,打入纸人中。
纸人复苏,翩翩公子,栩栩如生。
苏洛看着自己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笑意与激动,完全藏不住。
他这一生,身体都是别人的客栈,如今,他终于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躯体了。
紧接着,小黄莺也被李追远拘出。
她长发披肩,身穿黑色旗袍,脚踩高跟鞋,脸上的妆偏厚。
当她通过笨笨举起的镜子,看见自己复苏后的模样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情难自抑。
她重新“活”过来了,活在了她死的那一天。
她的模样,是李追远亲自一笔一划画出来的,画的就是少年初到南通时,在大胡子家白事上,唱《千千阙歌》的那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