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原因是,大人物都是要面子的,带个人肯定比带个鬼更有排场。
翟老站在马路旁,想要招手拦出租车,可那些车灯照得他视线里全是光晕,根本分不清。
可莫名地,他就觉得视力一下子恢复了,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起来,好似比眼睛出问题前看东西更容易。
一辆车在翟老身前停下。
“翟老,巧了不是,我正好要出门,您要去哪里,我送你。”
赵毅下车后直接就去搀扶,不给翟老拒绝的余地。
等把翟老安置进车里,自己也上车后,刚转动车钥匙重新打火,刹那间,车内笼罩起一股阴寒威严。
赵毅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坐在后排的老人闭目危坐。
翟老没说要去哪里,大帝也没言明,赵毅放下手刹,喊了声:
“起驾~”
深夜城路好开,却并非一帆风顺,碰上了警察办案布控、检查来往车辆。
赵毅提前留意到了,就早早拐弯进岔路。
不是因为自己没驾照,新证件在兜里亦能用,但这东西按姓李的说法,就跟开过光的圣器,用一次就黯一点,可不舍得消耗在这里。
反正又不打表,赵毅宁愿载着大帝多绕一段路。
再次来到白天来过的兵马俑博物馆门口,景区早已闭门,赵毅打开车前屉,拿出钱币揣兜,对身后道:
“陛下,我去宣告。”
实则准备去买票。
两位不同时代的大帝,又都是神话中的存在,要考究什么礼数章法那才叫扯屁。
好在,有世道章法能依循。
下车后,赵毅看着那门板闭合的售票窗,真是亲切感激。
走到售票窗口,掏出钱,不是活人用的钞票,而是冥币。
黄色小皮卡在南通时也经常运李大爷家的货,犄角旮旯里留捆钱很正常,另外,谭文彬会刻意留点冥币在车上,方便少君出行时打赏路边小鬼。
同样的事,细节决定档次。
酆都大帝亲临,使印有大帝神像的冥币是应该的,就是这张冥币上的“0”一眼数不完。
赵毅估计,就算下班后工作人员没按规章制度清点转移收入,把这一排售票窗全倒出来,也远远不够找零。
懒得计算地府与阳间汇率了,多的是来自大帝的恩赏。
将冥币从缝隙里塞进去,赵毅指尖微动,售票处内的锁脱落,抽屉打开,两张票飞起,沿着缝隙飞出。
林书友带徐福来时,是把钱塞进去后,从垃圾桶那里捡了两张票。
大帝坐车里呢,要是让大帝目睹自己如此操作,那下场……
“嗯?”
自己明明抽出的是两张票,可结果从缝隙里出来到手的,是一封圣旨。
好家伙,合着这座公家的售票处,是你们二位陛下的鸿胪寺。
打开圣旨,上面空无一字,只有玺印。
祖龙给了这位阴间的大帝面子。
但顷刻间,赵毅就意识到这封空印圣旨的重量,盖好章了,自己填啊!
随即,赵毅又明悟出翟老这趟来西安、阴长生亲至于此的目的。
不是怕自家少君被拐成大秦太子,恰恰相反,大帝是来给自家少君站台,向祖龙要好处、要讨封的。
光口头上的不够,得落于白纸黑字,得用印。
祖龙的回应更是大气。
但也能看出二者之间差别,毕竟白天姓李的到这里时,可没能拿到这个。
唉,瞧瞧,都走江到此等时刻了,大帝依旧逮着所有机会在狠狠加注。
“姓李的啊,你要是没帮大帝实现长生,我都要觉得你太不孝、要被戳脊梁骨的。”
赵毅拿着圣旨,转身往车那边走时,身后传来动静,是肃杀整齐的脚步声。
止步回头,赵毅看见一排排甲士,自门口一直列阵于内,确切的说,是列阵于上。
博物馆只是“山脚”,巍峨的高台与山相融,高延至天,诠释着什么叫君临天下。
赵毅多瞅了几眼。
没办法,这些甲士虽都是幻化出的虚影,可细节清晰纹理细腻,比花钱买票进去看的褪色俑要值千万倍。
前有骑兵开道,后有车兵,紧接着是一座空置的輦架,这支队伍,径直行至黄色小皮卡前才停下。
翟老下了车,上了輦,端坐的瞬间,变成了身穿黑色皇袍头戴冕旒的酆都大帝。
赵毅不怯场,更不客气,在輦架经过自己身边时,纵身跃起,上了輦。
周围的甲士集体目视赵毅,森然杀意齐齐落在赵毅的身上。
显然,始皇派自己的皇輦出来,只为迎接阴间天子,其余人,没资格在车上,更不值得他们这般礼遇护送。
这时候,要是自己跑大帝脚下跟条哈巴狗似的、以证明自己是大帝亲信,那就是丢主人的脸了,也违背了自己特意今晚陪这一遭的目的。
故而,赵毅左手叉腰,右手以墓主刀撑地,下颚轻抬,目露桀骜,气场外放。
在南通时,他可以被叫“三只眼”、“外队”这些绰号,那是因为有姓李的压着,他只能低调,可能这样喊自己的,也就是阿友谭大伴他们,陈曦鸢再不喜欢他、一直以来基本都喊他名字。
说白了,若非这一代出了个姓李的,这座江湖,我赵毅,才是龙王!
才帮姓李的覆灭一座龙王门庭,身上还残留着未散煞气,再加上赵毅自身秦家气势,直接压得周围一众甲士抬不起头。
端坐于后的阴长生,嘴角浮现出一缕微笑。
祂很满意这种场面,对一位阴间主宰最大的宣耀,反而是祂在阳间的格调。
大帝左手作托举姿势,指尖微动,虽空无一物,却像是过去养成的盘珠习惯。
自远处高台之处,似有一道目光垂落。
随即,甲士们纷纷应喏,认可了赵毅的存在地位,护送銮驾前进。
到高台前,面对那不知多少层的台阶时,銮驾也没停下,下方的甲士按次序伸展自己的臂长,使得銮驾在上行途中依旧保持平整。
看着此等大气磅礴的场面,赵毅心生遗憾:
“可惜了,没把阿友喊来一起参观。”
……
初晨的鸟叫唤醒一日的喧嚣。
李追远侧过头,睁开眼,隔壁床上空的。
女孩的作息比少年要早,她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架着画板正在作画。
背景是令家祖宅,可画的并不是李追远,而是背着刘姨的秦叔。
早期的女孩只能依靠李追远去看见外面的世界,现在已经走出来的她,视线中可以囊括更多存在。
李追远没急着起床,而是以手枕头,欣赏着作画人身处画中的美景。
幼年时的自己,会把周围所有带文字的东西都找来看,父母的书房早就被翻遍了,李追远还翻出过自己父亲的日记。
在日记中,父亲写过这样一段话:结婚后,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忐忑地睁眼,确认身旁的妻子是否还在。
“妻子”这两个字写得像小学生,一笔一划地写出来,代表那个时期的父亲,对李兰成为他的妻子,感觉像做梦般不真实。
嗯,确实不真实。
李追远视线默默挪开。
女孩放下画笔,走到床边。
“阿璃,或许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我昨日不该如此决绝,如果可以的话,我应该尽力给他争取回他想要的那个生活,如果……他现在还想要的话。”
对李兰,李追远早就无感了,但对苏亦舟,随着自己人皮的丰富,李追远生出的不是那父子之情,而是对自己这位父亲的怜惜。
一个如此完美的人,恰恰因其完美被李兰选中,用完后再伤害,虽然自己也是帮凶之一,不过小孩子选择跟妈妈,倒是能自洽。
阿璃露出笑意,柔软的指尖抚平少年的蹙眉。
以往,少年不管做什么决定都很干脆,此刻,他后悔犹豫的样子,也好可爱。
林书友推开房间门,正准备伸懒腰,看见头发蓬乱、一脸憔悴的赵毅蹲在他房间门口抽着烟斗。
“三只眼,你干嘛?”
“饿了,等你一起下楼吃早饭。”
“那你下次能别一声不响地藏在这儿不,很吓人的。”
“我没收敛气息,是你现在不能随意起乩,变钝了。”
林书友使劲挠头,眼睛一亮,成功憋出一句:“我没起乩也考上了大学。”
赵毅:“我阵法和风水造诣,仅次于姓李的。”
林书友:“这我知道啊,怎么了?”
赵毅:“这意味着我只需随便翻翻你的书,专业水平就比你高到天上去。”
林书友:“……”
赵毅:“走吧,吃早饭,没气饱吧?”
林书友:“没有,习惯了。”
餐厅里,李追远与阿璃面对面、靠窗坐着,柔和的晨光撒照在二人身上,渲染出青春泛金的晕。
连带着餐厅里负责安保的同志,都忍不住把视线往他们俩身上瞥,对美好事物的欣赏是人内心本能。
“阿友,你帮我打粥,记得多加点咸菜。”
吩咐完,赵毅就走向李追远那边。
阿璃端起碗,去添粥。
没什么秘密是需要避开阿璃的,女孩的回避是为了赵毅能更从容地叫祖宗。
赵毅坐下来,毫不客气地拿起李追远刚剥好的煮鸡蛋送嘴里咬了一口,道:
“我天快亮时才回来。”
“辛苦了。”
“所以,吃你一颗给她剥的鸡蛋,不过分吧?”
“本就是给你剥的,我们都吃好了。”
“呵。”赵毅把鸡蛋全塞嘴里后,从怀中拿出一份圣旨,放在了李追远面前。
李追远打开圣旨,看了一眼印后,将它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