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远了的苏亦舟,消失不见。
狭窄的记忆画面里,只剩下李追远与李兰。
李兰看了看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少年上车聊。
李追远没动。
李兰:“我是被你母亲在去西域前,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层理性,她把自己剥得仅剩下最恶心的那部分,去往西域,找寻你的父亲。”
李追远还是没动。
李兰:“你去过东海了吧,收获是不是很大?”
这意思,是要将自己在东海的收获,与李兰联系在一起,换算为“母亲”为儿子考虑的苦心孤诣。
无法否认,是有这个可能,但大概率是眼前“李兰”在通过观察后,自己给自己贴金,虚空造筹码。
李兰:“你想要的那个妈妈,已经出现了,难道,你不想将她找回么?”
在龟蛋山上,本体就分析出来了,李兰完成了双向分离,最干净的她成了大乌龟主体意识,最后那点“脏”则遗留在了西域。
某种程度而言,西域的那个李兰,是拥有人性的,虽然,在“李兰主体”眼里,那个“她”是她借着大乌龟特性,所蜕下的最后一层人皮。
李追远:“我其实,不太在乎。”
李兰沉默了。
此番前往西域秘境,主线是完成自己必须要走的这一浪,支线是将陷落在那里的苏亦舟救回来。
主线支线间不分先后,一样重要,李追远视救回父亲为自己理所应当的责任。
而李兰,就算她以此方式“变成”了一个正常人,她回来后能与苏亦舟复婚、正常生活,李追远也只是将此看作一种圆满化结局的……彩蛋。
褪去所有外在光环,李兰就像是一位迷信西部1040工程的母亲。
她骗了家里所有人又创伤了所有人,这时候她忽然说要悔过自新、回归家庭、弥补亏欠……
身为儿子,李追远已不想投入期待与感情,甚至都没兴趣去分辨真假,态度就是:哦,好的。
李兰:“你不是已经成功长出人皮了么?”
李追远:“自私淡漠一点,也是情感的体现方式之一。”
让本体来操作这件事,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本体会追求完美主义,硬凹出一个华丽圆满;哪怕所有人都是他的提线木偶,他也要摆弄得漂漂亮亮、各司其职。
心魔:缺憾也是一种美。
李兰:“救下她,否则在东海的我,现如今无法承受那位复苏的代价。”
对话回归本质,眼前的李兰,是东海大乌龟的传声筒,被李追远狠薅一笔的它,已无力再去承受魏正道体魄复苏后的牵连。
李追远:“说得像是你全盛时期,就能承受这种代价一样。”
李兰:“果然,家产得捏在手里,提前分给了孩子,就不把你当回事了。”
李追远:“你在大乌龟那里的家产,也是我帮你挣来的,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那部分合作份额。”
言罢,李追远身上浮现出少君服虚影,以此身份对着封土堆行晚辈礼:
“多谢陛下留影。”
言外之意:我看完了,该销毁了。
薛亮亮将西安定为项目筹备地,李兰也曾来过这里,让地下的存在出手,对她进行最后的剥离。
早年来到这里的李兰因未入玄门,无法进行呼应,那是真游玩;后来来到这里的李兰,已有大乌龟身份,具备了面圣的资格。
李追远疑惑的是,祖龙为何会愿意出手帮忙。
而且,目前来看,祖龙对自己的不请自来,没表现出怒火,反而把自己母亲留下的“信”,展开给自己看。
祂,在帮自己。
无形的威压传来,观光车上的李兰形象出现了波动,很快又恢复稳定,像是完成了一轮净化。
而这时,先前消失了的苏亦舟从记忆画面之外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三根棒冰。
“小弟弟,盐水、绿豆、赤豆,三种口味,你选哪个?”
他在为女友那句“私生子”做道歉。
李追远:“盐水。”
苏亦舟:“好,给你。”
李追远接过棒冰。
苏亦舟坐回到观光车上,将绿豆口味递给李兰,而李兰也仿佛像变了个人一样……无法具体形容其变化,却有种沁人的舒服使得她那不算顶尖的颜值反而发挥出远超顶尖的气质增幅。
本质上,和魏正道当年的方法一样,清安他们都抵挡不住这种刻意营造出的魅力,苏亦舟自然沦陷。
观光车驶离,消失在了前方,记忆又恢复为那张合影。
李追远站在原地,撕开包装,吃了一口,味道简单,却很适合解暑。
不想浪费“父亲”的心意,却又察觉到打完电话的薛亮亮已经回来找自己了,李追远只得加速,把棒冰一块一块地咬下来在嘴里嚼碎。
快速吃完,往后退了一步,离开记忆画面。
李追远感觉自己脑袋被冰得晕晕的,身形踉跄。
薛亮亮伸手搀扶,关心道:“小远,你中暑了?”
李追远:“没事,有点冷。”
薛亮亮:“我刚没找到你,差点去问人了。”
其实司机以及前后车内一起进来的人,刚刚也在诧异,自己保护的目标,忽然消失不见了。
李追远:“亮亮哥,我们要回去了么?”
薛亮亮:“嗯,回去了。”
往外走的道旁,立着宣传栏,上面以照片文字的形式,记录了这里的发现、挖掘和保护的过程。
始皇陵的存在,在历史上并非什么秘密,史书上多有记载,但兵马俑坑的发现起源于一场村民打井时的巧合。
李追远现在是不信巧合这种东西的,如果他愿意,以他菩萨果位催动金线,能批量制造出各种机缘巧合。
相较于自己师父阴长生以秘境构建地府,祖龙以这种方式现世,何尝不是另一种格局?而且,极富魄力。
地府阴魂遍地,此间游客如潮,前者嵌入天道生死轮回,后者融入世道时代变化;龙气蒸腾,待时而动,可逆可顺,尽在掌间。
对那冥冥中,独立于天道之外的煌煌之势,酆都大帝只是借用,而祖龙,是以身入局。
走出景区大门的李追远驻足,看向自己身侧的薛亮亮。
他知道祖龙为何能容忍自己的冒犯,并给予带帮助性质的回应了,自己身边,可是有位潜龙在渊。
薛亮亮:“嗯,怎么了?”
李追远回头,看向身后的景区,目光微凝。
跌宕之气翻滚,气海回潮,视线穿透层层阻隔,少年看见了一座巍峨的宫宇,自下而上古朴威严,自上而下君临世间。
自己身前的兵马俑坑,只能算是此间恢宏气象下的冰山一角。
没有酆都大帝本尊的巍峨庞大,只能让你勉强察觉到,那里有个人,好似坐在那里却丝毫不影响那股气吞磅礴。
由此引发的强烈风水格局变化,促使天空中云层散开,往日里需要以大代价才能求出的那道目光,此刻主动向此地投射。
无论是大帝、大乌龟、墓主人还是菩萨,他们都不愿意直面它的目光,但此时当这道目光落下来时,李追远视线中的“场景”并未以消失的方式进行避让。
甚至,少年感知到,那位好像还主动抬起了头,选择与其进行对视。
预想中的激烈碰撞与冲突并未发生,天道目光扫过这里,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现,反倒是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更多。
等天道目光收回后,下方的一切,仍然保持存在,仿佛先前那道带有无上威严的目光,与普通游客的一览,没有什么区别。
幻境营造,将自身包裹,在薛亮亮以及周围人眼里,少年只是站着发呆,实则李追远是在向祂郑重行门礼。
这并非传道也不是授业,而是一次刻意为他进行的展示。
魏正道当年需要跟个搬仓鼠似的、钻洞江湖去做的原始积累,李追远这里早就完成了,少年眼下需要的,是另一种层面的加持。
天道在一开始就给自己设立了成年门槛,想冲破它活到成年,需要多方面的叠势。
礼毕,身前的这份大气恢弘也随之消散。
李追远撤开幻境。
薛亮亮顺着李追远的目光看去,以为少年注意的是景区门口的商店,时值暑期,三台覆盖着棉被的大方冰柜四周,围了不少人。
“小远,我去给你买个棒冰?”
听到这话,李追远感到脑袋眩晕感再起,赶忙摇头拒绝了亮亮哥的凉意。
坐回到车上,薛亮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票递过来:
“给,我知道你有收藏的习惯。”
有这习惯的不是李追远,是阿璃。
李追远以前出门时,会给阿璃带回些东西,薛亮亮误会了这一点。
薛亮亮:“咱们项目有自己的福利,团队里所有人在西安集合期间,食宿以及景区游览这些,都可以按规定报销。”
薛亮亮是不喜欢占公家便宜的,但这次项目十分危险,他觉得需要让大家伙儿感受一下来自公家的温暖,提振士气。
“儿童打折票不符合报销规定,所以,我特意给小远你买的成人票。”
李追远接过票,放在面前,仔细端详着上面“成人全票”字样。
薛亮亮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后脑,
笑道:
“就当是提前买了,反正啊,我们小远,肯定能成年。”
……
林书友:“三只眼,我们不再往前靠靠么,离这么远?”
赵毅:“靠那么近干嘛,你当那里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地方?”
林书友:“景区啊……我上次就进去过。”
赵毅:“你是不知者不罪。”
林书友:“那你之前还答应我,让我带你来看兵马俑?”
赵毅:“那是因为我知道你要带我去看假的,你要是要带我来看真的,我肯定不会答应。”
林书友:“……”
赵毅:“唉,我是真想不通,姓李的莫名其妙进那里干嘛,难道是想改换门庭,不想当酆都少君、想当大秦太子了?”
陈曦鸢:“有什么区别么?”
赵毅:“不吉利啊。”
陈曦鸢:“我还以为你要去给大帝打小报告。”
赵毅:“我闲得给下面那个我谋福利。再说了,只听说过宦官干政的,没见过宦官当太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