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阵法停歇,尘土渐安,一记虚弱的咳血声传来。
秦叔的身影立在那里,衣着残破,头发散乱,身形狼狈,带着点摇晃,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但秦家人只要还能站起来,你就无法判断,他究竟还能再站起来多少次。
好吧,秦叔重伤重创、不倒未死,尚能理解,那你祁星瀚呢?
相较于熟悉的秦叔,祁龙王的表现,更让少年在意,不,是提防。
秦叔吐出口血唾沫,在刚才,他主动迈出一步,站在了祁星瀚身前。
不是为了保护祁星瀚,也不是毁诺搞什么联手,纯粹是自己反正要挨炸,站哪里不是炸?那倒不如站祁星瀚身前,多少帮他拦一点儿。
很朴素的本能,不涉及其它。
因此,这会儿祁星瀚就在秦叔身后,二人所处的位置,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巨坑。
“呵……呵呵……”
才吐完血,秦叔就笑了。
一照面……是还没照面,就直接大招呼你脸的打法,让秦叔无比痛苦的同时,又让秦叔发自内心的喜欢。
他是真的讨厌一个线索一个线索去摸去寻,也不太想去挖掘那些邪祟背后的故事,可走江时,常常迫不得已地去做去听。
每次回家时,阿婷还会缠着他讲述,他拗不过,还得讲。
他实在不懂这些故事和流程有什么必要,大邪祟,家里祖宅有的是,根本就听不完。
啊~这次要面对的这头邪祟,风格很痛快!
然而,发自内心的喜悦刚升腾起来,秦叔的目光就黯淡下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会死在这一浪里。
他不怕死,但他不能死,家里没人了,主母在老去,他得活着当上龙王,支撑起这个家。
扭过头,秦叔想看看祁星瀚死了没,就算有他站前面削去了些伤害,可祁星瀚也是极大概率,已被炸得尸骨无存。
“嗯?”
居然有存,身后泥土里,隐约可见祁星瀚的后背衣服。
自己身上的衣服,是走江前主母给他分契时,刻意多存的,材质做工不一般,却也被炸成光膀子了。
祁星瀚的衣服,这么名贵么?
祁星瀚的衣服,是他跟一位以帮人降笔为生的婆婆师父学的针线活儿,自己一针一线织的,按婆婆要求,里头绣藏着一个平安符。
婆婆说他针线活儿学得忒慢,一个符绣了这么久才勉勉强强绣好,祁星瀚自己也这么认为,每一个针脚都是一个符,真的好难。
“喂,你还活着么?”
秦叔伸手,想要将祁星瀚从深坑里提出来,确认其是否还完整。
手指刚抓住后背衣服,衣服就像灰烬般散开。
数之不尽的平安符,没能帮祁星瀚挡住这可怕伤害,却送上了茫茫多迟来的祝福,至少让这衣服,多维系了段时间。
衣服之下,有个人形坑,坑内空空如也如被蒸发。
秦叔挠挠头,十分伤感,九十分释然。
他攥起拳头,身形前冲,不敢再耽搁了,怕村内那尊大邪祟缓过劲来,再像先前那般对自己继续这样轰。
秦叔多虑了。
李追远的全副心神,此刻都放在自己身侧。
祠堂屋顶瓦片,忽然碎裂了一大片。
“砰!”
在这瓦砾之下,探出一只血淋淋的手,而后露出一个血淋淋的人。
研究了这么久的蚂蚁窝,他还真将自己变成了一只“蚂蚁”,在阵法启动时,大地凹陷,他没想着避离,而是一个劲地向下面钻。
祁星瀚,钻通了自己大阵的空间隔离,就这么,来到了自己跟前。
身为一位阵法师,你居然让你的镇压目标,成功对你近身。
而此时,李追远身边可没有润生阿璃他们。
少年抓起茶几上的雕刻刀,没选择趁他病要他命、上前去补刀,非过度谨慎,而是“嗡”的一声一把剑鞘飞出,沿着祁星瀚四周,开始绞杀。
不是预留对付李追远的,因为剑鞘东西南北都在挥舞,而祁星瀚本人,也是晕乎乎的,这是他的良好习惯,在自己意识陷入混沌时,剑鞘会以这种笨方法护主;他坚定地执行这一习惯,像是每次开车前,都要围绕汽车转一圈,再趴下来看看车底。
李追远若练武了,这种预防不在话下,可偏偏此刻,这乱舞的剑鞘却成了刹那天堑。
祁星瀚恢复了意识,他睁开眼,看向站在他前方的李追远。
“血色魔童?”
这词儿听起来和鬼打墙一样接地气,一听就是祁星瀚师父们所用,怕是为了更好地混口饭吃,没少做艺术加工。
李追远指了指自己眼睛,提醒道:“是你眼眶里都是血。”
祁星瀚用血淋淋的手,擦了擦眼,视线中的李追远,红得发亮。
好在,他到底不是陈姑娘那种天然呆,只是受限于江湖认知,他一甩脑袋,视线恢复,再掌心向前抓取,剑鞘归手。
“哗啦啦……”
瓦砾纷飞,他站在了李追远面前,不再言语,举鞘欲刺。
同一时刻,秦叔的身影也冲至前方不远处。
这下子,李追远算是被里应外合了。
少年没慌乱,雕刻刀划破手掌。
嘶……痛的。
李追远也是见了血,应了个景。
鲜血直流,在他与祁星瀚之间,形成一道血线。
祁星瀚的剑鞘扫来,扫来,扫来……明明近在咫尺,可却咫尺天涯。
转瞬惊愕后,祁星瀚原路返回收招,做到严丝合缝,不差丝毫。
本质上,是你这邪祟将我推远,那我就反向借力。
一般人,就算明悟到这一层,他也反不过来,不单单是招式上的回流,还得兼顾气息乃至自己心底的杀意。
但这些,对基础无比扎实的祁龙王都不是问题,甚至简单得像把“一去二三里”倒背如流。
李追远的刘海掉落,紧接着,是眉毛掉落,而后,眉眼上,裂开一道口子。
久违的、与肉体死亡如此近距离接触。
再过须臾,剑鞘的力道就能扫爆自己脑袋。
李追远还在等,等这须臾拆分过半,等秦叔终于冲到了这里,举起拳头,砸了过来。
秦家人本就没有神,所以打架时也不在乎什么分不分神,李追远耳畔还听到了秦叔出拳飞扑而至时发出的惊疑:
“祁星瀚,你藏得可真深!”
就是这里,精准的契点。
李追远身下的祠堂自中间开裂,以一种祁星瀚无法理解……至少是暂时还没弄懂的方式,强行开出一条“祠堂峡谷”,避免了自己被剑鞘爆头。
而秦叔那强力一拳则砸向了祠堂裂开的那黑黢黢巨口里,连人带拳,闷了进去!
刘姨张着嘴,手掌用力抚过额头,她刚才为家主狠狠捏了把汗,紧接着就被家里木头这莽撞行径,搞得有些丢脸。
“赵无恙”安慰道:“姨,叔年轻时走江肯定是很潇洒,这是碰到姓李的,谁不丢点面儿?您瞧瞧我。”
被祠堂“吞入”的秦叔,先是四周一片漆黑,而后一记拳头砸来,他双臂格挡,被重重砸退。
在旁观者视角,撞入祠堂的秦叔下一刻就出现在了村外杏树林里,一棵棵杏树连根拔起,拼凑搭建成机关人偶,对秦叔出拳。
秦叔无视自己身体状态,强行回击,而后一次次被击退,他眼里流露出不解,并非因不断加剧的伤势,而是从村口那场可怕的爆炸时起到现在,他竟然连一层势都没能叠出来。
李追远眼角余光看向杏树林。
叔,我倒要看看现在的你,要是无法叠势,能否耗得过我的机关术。
祁星瀚纵身跃起,想要跨过“鸿沟”,来到李追远这边。
李追远掌心鲜血沸腾,少年平静开口道:“引雷。”
轰鸣声响起。
祁星瀚忙撤招,防备空中。
“轰!”
然而,雷霆是从他下方那半边祠堂内,自下而上出来,猝不及防的祁星瀚直接被劈飞出去。
集齐各种要素,却还是没能将祁星瀚一举劈死,他那空剑鞘吸纳了不少雷力,使得他身上冒烟落地后,还有气,而且还能抬头发出疑惑:
“这雷……为何从地上……”
李追远:“这雷不是从天上借的,自然就不用非得从天上落下来。”
眉眼伤口处的痛感让少年舔了舔嘴唇,如阿璃所预见,他兴奋起来了。
你祁星瀚不是自称皮毛、实则擅长解构么?
那行,我这里传承秘术多得很,看你能不能解构完!
观战的令渊瞪大了眼,手里的肉串也滑落在地:“我……我令家……引雷术……”
会引雷术很正常,可问题是,这是令家失传已久的正统雷法,是家里武痴在临死前才复现出来的,令五行就算想“偷”给那少年,他也没的偷。
这意味着,少年是目睹后,现学的,用自己鲜血代替献祭,引雷发动。
他就坐在屋顶上,拿着个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就抵得上令家武痴半生闭死关的成果?
“这究竟是龙王……还是怪物?”
圣僧听到这话,赶紧给令渊嘴里也塞了一把原味无炭烤肉。
可令渊毕竟是邪祟,“嘎吱嘎吱”将生肉咀嚼吞咽后,误以为圣僧要回答他问题,还主动再问道:
“圣僧,您也如此认为么?”
圣僧再次拿起一大把烤肉。
这次,令渊懂了,慌忙避开,因为圣僧这把烤肉,只有签子,没串肉。
陈曦鸢:“秦叔和祁龙王,都好难杀啊。”
假赵毅:“这不正常么,想想看我当初为了杀你,摆下多大阵仗。”
陈曦鸢:“我都要忘了,你还提这事?”
假赵毅:“就提,你得记仇,哪天心情不好喝醉了,把那个真的我给杀了最好。”
陈曦鸢:“额……”
假赵毅:“作为上一代明牌的两位,个人能力、运势、乃至天意,都摆在那儿,能这么容易被杀掉,才叫真的奇怪。”
陈曦鸢:“小弟弟不也是这一代江上明牌龙王么,就不能抵消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