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笠男出现在了李追远与令慕阳中间,他立在那里,似一座山。
令慕阳:“你是龙王,你当秉持天意,诛杀此獠!”
李追远手托腮,平静地看着令慕阳的气急败坏。
这位令家主最大的痛苦是,他的行为逻辑与天道观认知出现了巨大落差,越努力发现离自个儿目标越远。
陈平道是信天意被骗,并愿意认错担责;令慕阳是因为天意符合自己利益这才愿意信,等要满盘皆输时,对天意愈发虔诚。
斗笠男剑鞘压着令慕阳的拳头向下,云淡风轻间,完成了对这位家主的凌驾。
令慕阳全身毛孔溢出鲜血,血迹抖动间化作血雷,整个人气息迅猛提升。
这一记令家秘术需要与天空引发呼应寻求借力,可柳奶奶先一步掌控令家祖宅空中之事,令慕阳又入少年真假幻境之中,相当于两层包裹。
眼下,两层隔断消失,天空中出现了一团血云,令慕阳秘术发动。
李追远摇摇头。
在龙王面前,就别想着借用外力了,尤其是顶上的。
以往还真不知道这一茬,原来天道给历代龙王开了如此高的权限,可龙王们都不喜用。
血雷降下,却不是降在发起者令慕阳身上,而是落在了斗笠男的剑鞘上,为对手加持。
“嗡。”
剑鞘一挥。
“噗!”
令慕阳重重倒飞出去,他身上彩光闪烁,这是不知道有多少保命器具集体发挥作用,饶是如此,他虽未崩碎,却仍被削去了半截身子。
撞毁一座假山、只剩下上半截身子的令慕阳,头发散乱,似发了疯般嚎叫,各种谩骂与诅咒自他嘴里发出。
这不是演的,是真被击穿了内心防线。
先是预备着抵挡邪祟浪潮,这已属绝望;再是目睹了秦柳现阶段的可怕战力,意识到原来两家已不属于同一档次,是自己孙子看得最清晰;如今,更有一位拥有龙王气息的存在加入……一场灭族危机,被制出了三种口味。
在废了令家家主后,斗笠男抬头望天,由令慕阳凝出的血云继续扩散,顺着他来之前就提前置于每一个令家人身上的杀意,垂落。
不是一指众灭的玄奥杀招,分润到每个人身上,只剩下一片云彩。
可厮杀场中,大量以各种方式引雷的令家人身体爆裂,自家最引以为豪的手段,此刻却成了针对自己的催命符。
秦叔本就不大的压力,一下子更难以体验得到了。
连带着刘姨都不再满足被投喂,开始找寻那些身体莫名炸出窟窿的令家人,吃起了自助。
可以说,斗笠男的出现,不仅是升起希望再踩灭希望,更是将令家人最后一点侥幸,给埋入瓷缸。
有人和令慕阳一样疯了,站在原地哭喊;有人盲目地四散,不是为了逃跑求生,只是不想待在这里;还有人明知不可为却故意引雷,主动将自己炸个粉碎。
提前布下的渔网被拉起,润生等人开启了收割,如令家当年对秦柳那般,不放过一个。
赵毅在等待自己面前的银发男也爆体,对方那雷刀如此浓郁,肯定会炸得更厉害,可问题是,等了好一会儿,对方完全跟没事儿人似的。
赵毅:“哥,我让开,你上,抓紧时间,赶紧单挑!”
银发男子微微颔首。
赵毅让开身位,但始终护在轮椅那一侧。
银发男子没搞幺蛾子,朝着斗笠男冲去。
斗笠男侧头看向他,层层禁制出现,可银发男完全不管不顾,体内响起雷鸣,一举穿破所有阻隔,撞在了斗笠男身上。
屋顶当即坍圮了一半,两个人交织在一起,落地后还滑出长长的沟壑,在其它区域都一边倒时,这边反倒是最正常的交锋。
赵毅把墓主刀收起,边揉捏着手腕边道:
“这人很强的。”
他夸的是银发那位。
李追远:“你在夸你自己?”
银发那位越强,刚才能与其兑子僵持的赵毅,也就越强。
下方战局,银发男子攻势如潮,而刚才轻易几乎将令慕阳一剑鞘劈死的斗笠男,虽不落下风,却不复出场时强势。
赵毅:“那位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强得难以想象一会儿又没那么强,变得和我一个档次?”
李追远:“他不是真正的祁星瀚,应该是走江时期、未成为龙王的他,却顶着龙王位格。”
赵毅:“哈,我又夸了一下我自己?”
把自己和走江时期的龙王划为同一档,等同是在说他赵毅,是当之无愧的龙王之姿。
而且祁星瀚虽然陨落得早,但这位成就龙王之位后就直奔神话去挑战的龙王,在走江时期必然也强势无比。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赵毅如今的实力,放在其它代的竞争中,已属于超标那一列。
赵毅:“所以,他是从西域出来,杀你的?”
李追远:“嗯,但现在他有更想做的事。”
赵毅:“他为什么要杀你?总不能像陈平道那样,被骗了吧?”
李追远:“我也不知道,答案,只能去西域找了。”
赵毅:“银发那家伙修行的东西,和现在的令家人不一样,与令五行是两种风格。”
李追远:“他走的是令家老路子,纳雷入体、自成方圆,现在的令家人,包括令慕阳,虽然也炼体,却习惯于向天上借力走捷径。”
银发男子身上呈现出的令家过去的风格,也是令家祖上龙王们的气象。
赵毅:“和青龙寺一样,路线变了。”
青龙寺将自家圣僧之灵加盖封闭,请佛影入驻加持;令家人不再淬炼人间正雷,转而向天上借取。
原先令家祖宅外的那片竹林就是最好的例证,本是武夫门庭,却去柳家求取望气,渴望获得与天道沟通合作的机会。
李追远:“你下去帮忙吧,祁星瀚不想受伤,我想,这也是柳奶奶能拦住他的原因。”
赵毅:“不是,那位是要拼命拉着同归于尽的,你不想祁星瀚受伤,我受伤就没事了对吧?”
李追远:“这是浪花,我们要接住。”
赵毅:“这个理由可不够。”
李追远:“待会儿就给你奖励。”
赵毅:“透个底?”
李追远:“保密。”
“行吧,先留个期待。”赵毅再次将墓主刀抽出,纵身跃下,加入战局。
银发男瞪向赵毅。
是你对我说的与龙王单挑,结果你下来二打一?
赵毅解释道:“龙王都要帮手来打你,你此生无憾了!”
银发男子释然,露出笑容。
他是令家最特殊的一个,因拒绝令家新传承,走复古修行,被视为走入歧途、为家族长辈所不喜,也因此未能拿到那一代点灯走江的资格。
对此,他没什么埋怨,无儿无女的他,潜心闭自己的关,当令慕阳以家主令强行将他从关中喊出时,冥冥之中,他就预感到了家族结局。
斗笠男没拒绝赵毅的帮助,一如他来时路上毫无顾忌地使用他的龙王位格,他似乎没什么洁癖,也不觉得自己现在需要在意这个。
二人联手之下,银发男很快不支,身上恐怖的创伤快速添加,他也无所谓,反正没办法更改结局,还不如主动加速,直奔他想表达的主题。
赵毅:“要来了!”
这同归于尽的手段,是真要自戕才能激发出来。
赵毅抓紧时间,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并非是英雄惜英雄,而是临时惜一下,求对方待会儿手下留情。
银发男子摇头,懒得报出自己那为江湖所不知的名号,然后,他将掌心放在自己眉心,对外一抽。
额头塌陷碎裂,一条银色雷光被他抽出,雷光中隐隐幻化出他自己的模样,这种自个儿毁肉身强行拽出的灵魂出窍,赵毅还是第一次见。
当这道雷升起时,屋顶上的李追远,自轮椅上站起身,目光凝重。
这一招,需要令家人献祭,此刻令家人是否同意已无所谓了,地上死了一大片。
四周,令家人的尸体纷纷沸腾,雷光溢出,向中央那道银雷汇聚,随着它的升起,天空中乌云滚滚。
这不是柳奶奶的手笔,也不是斗笠男的催发,非自下而上,而是自上而下,吸引来了天道的目光。
假如此时向天借力,将不受阻滞、无往不利,真正意义上的劫雷将倾泻而下。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要是自己这次真带来祖宅里的邪祟,杀至令家最深处尾声时,这位银发令家人来这一手……那真能大家伙儿同归于尽。
邪祟是干柴,聚集在一起就是柴堆,以全体令家人献祭为火油,这雷一旦引下来,就是野火燎原。
只剩下半截身子还未死透的令慕阳,目光死死盯着上方,身为家主,他先是不敢相信这一切,但很快就激动道:
“死,一起死,对,拉着他们一起死!”
半截身躯碎裂,令慕阳残躯所化的雷力也向那道银雷汇聚,能看见令慕阳在其中的狰狞面庞。
赵毅:“姓李的,快阻断他聚雷!”
秦叔攥紧拳头,准备冲上天去将那道银雷先一步砸碎。
远处柳林,剑气凝聚,柳玉梅准备破掉此势,断其引雷可能。
李追远抬手,黑蛟翱翔,非是干预,而是阻止了秦叔的意图,也劝退了柳奶奶的出手。
“让他引!”
赵毅:“……”
斗笠男朝着李追远所在位置侧身,少年的这一决定,出乎他预料。
一切都在须臾间发生,李追远的放任,让它得以成型。
然而,就在银雷身边的一缕缕附庸雷力如生前般向上借雷时,银雷本身却先朝着天空劈出一记,乌云散开,天道目光被遮蔽。
银雷快速变化,散发出古朴气息,在拒绝向上借雷后,它变得愈发膨胀骇人,这是人间雷霆。
令五行所在的迁移队伍里,附着于牌位上的龙王之灵集体飞向空中,化作一道道令家龙王生前之影,遥望令家祖宅方向。
令家祖宅地下,被啃得坑坑洼洼的邪祟们,全部匍匐下来发出呜咽,似是回忆起当年被令家龙王所支配的恐惧。
雷池禁地前的石桌上,令渊热泪盈眶:“原来真正的雷,是这样……”
小时候在长辈口中故事里的雷,与他自己所见的,有很大的不同,他一直以为是故事的失真。
或许,当令家决定瞒着他、以意外来造就一个可帮忙压制祖宅邪祟的族人时,令家,就已经变了,自那之后,令家虽一直鼎盛,却未再出过龙王。
李追远看着天空中的雷光,登门复仇以来,这是令家给予他的最大威胁,但如果令家的雷还是这般正统,也不会有他今日的登门复仇。
变故在此时发生,那道可怕的银雷还未落下,就先与自己裹挟的周遭雷霆产生对撞,本该互为助力的彼此,却发生内耗。
最后,都没来得及对下方的敌人出手,自己就先在空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