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慕阳虽行腌臜之事、玷污龙王门庭之名,可他又极认可龙王的责任与担当。
他不怕秦龙王未死,他知道秦龙王绝不会抛下苍生正道于不顾,出来报私仇。
但如果……真来了呢?
“假赵毅”瞥了一眼吐血的令慕阳,俩赵毅嘴角都勾起。
有趣,你不是不怕么,原来是令公好龙。
然而,身前的银发男子不仅未受丝毫影响,反而让赵毅察觉出,对方有要动用秘术的趋势。
赵毅瞪大了眼,不笑了。
假赵毅幸灾乐祸,嘴角弧度更大。
这位银发令家男人,有能力,拉着赵毅同归于尽。
真赵毅要是死在了这儿,那假赵毅就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还阳了。
竹苑、瀑布、跑山鸡、狼崽子、祖宗,以及那对双胞胎未婚妻,都得由他来供养。
赵毅:“兄弟,不,前辈,你拉着我同归于尽多亏啊,你没听到么,龙王,龙王啊,你不想与他战上一场么?”
银发男子眼神出现松动。
喜欢闭关的武痴,不是脑子不好使,而是世俗让他乏味无趣。
“反正令家今日是神仙难救,你不如痛痛快快地,为自己活一次,怎样?”
假赵毅虽心里想着取而代之,却也在认认真真配合赵毅话语施加精神影响。
真赵毅可以死,却不能被他坑死,否则在姓李的那里他就不是赵毅的代餐,姓李的会给赵毅报仇。
劝说有效,对武痴而言,没什么能比得上与龙王战一场的诱惑。
银发男子的秘术波动,消失了。
在令家祖宅东南侧提前布网的弥生,使劲揉了揉眉心,目露疑惑,体内的圣僧之灵告诉他,有龙王现身。
弥生不敢置信道:
“阿弥陀佛,真的唐僧?”
翠柳似浪,向着一个方向席卷蔓生,虚虚实实间,这一片山林都像被整体换了树种。
中年柳玉梅出现在一棵柳树上,脚踩柳枝,随风摇曳。
在她身前下方,由蛊虫铺出的小径上,站着一位头戴斗笠的佩剑男子。
男子的面容完全被斗笠所遮蔽,任何探查手段都无法进入,可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却又无比真实细腻。
“咔嚓……咔嚓……”
男子迈步行进,脚踩在蛊虫毯子上,发出脆响。
他的方向,是令家祖宅。
柳玉梅开口问道:
“您,是谁?”
斗笠男子不语,继续前进。
他在蓄积一种术法,缩地成寸。
很粗糙原始的版本,任何一家有底蕴的门庭,都有进阶传承。
但,万变不离其宗,只需蓄积充足,而后身体能扛得住,下一刻,他就能刹那直入目的地。
“嗡!”
柳玉梅抽出长剑,现身前,她特意将剑归鞘以示尊重,但眼下,她不能允许对方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去向祖宅。
剑气划向斗笠男身前,非开战,而是要破掉对方的缩地成寸。
“嗡!”
同样是一声剑鸣,另一道剑气自斗笠男腰间剑鞘释出;于半空中,两道剑气抵消。
柳玉梅身形落下,站在了对方前进之路上。
“你究竟,是谁?”
这次去了敬称,因为柳玉梅判断出,对方的剑气是真的,可剑鞘却是空的。
一般以这种形象现世的,往往不是其最本质完整状态。
斗笠男抓住剑鞘,横在身前,翻转,竖直。
此起手势,意思是,准备好,他要动手了。
柳玉梅也将长剑斜拉举起。
顷刻间,风起,落叶飘飞。
每一片叶子上,都蕴藏着一道剑式,两片落叶碰撞碎裂后,碎叶中继续螺蛳壳里做道场,重新碰撞;
须臾间,彼此已进行了不知多少记剑招比拼。
在柳玉梅看来,对方的剑式很古朴,有种小儿初学的即视感,但任凭她的剑式如何精妙,都无法破开对方。
反倒随着对方一步前移,瞬杀之势倾轧,迫使柳玉梅连续后退三步,胸口一闷,嘴角溢出鲜血。
身为柳家人,引风借势本是她的强项,可刚才,她却输了;输在她是借势,而对方用的,是势本身。
这再次说明了对方身份。
老狗成就龙王之位后,虽依旧没学风水阵术这些“旁门左道”,但柳玉梅也不能再像过去那般对他作弄玩笑了。
一不留神,老狗没忍住,把气势散出来,自己就得承受反噬。
为此,老狗还琢磨了许久封印之法,想着在家时给自己的气象给禁了,省得影响生活。
秦家邪祟没招,他就去柳家询问柳家长老,长老们一边给这位龙王姑爷行礼一边被噎得青筋毕露。
若非知晓姑爷性子跟姓走,他们都会怀疑姑爷是故意上门踩踏柳家尊严,谁家闲着没事干会去琢磨研究封禁龙王之法?
且不提自家龙王诞生很多,不会自己针对自己,江湖上哪一家敢琢磨这种“屠龙术”,但凡流出一点风声,那依照龙王性子,怕是代代龙王都要登门请封自己一试。
柳玉梅用手背擦去嘴角血渍:“你是龙王又不是龙王,你出现在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真龙王不屑于以气象压人。
在他们眼里,那是天道赋予的东西,不是他们自己的。
可眼前这位,却用得很熟稔,说明他在故意掩饰自己斗笠之下的真实实力。
他很强,却又没那么强。
柳玉梅不认为自己能与真龙王对拼如此多剑式后,仅仅是略逊一筹。
斗笠男把右手,放在了剑柄上。
眼前阻挡他的人不退,那他就要杀人了。
没有摩擦声,当他将剑抽出时,这把剑只有剑柄,没有剑身,非是什么无形剑,就是真剑并不在此。
柳玉梅:“你不说清楚你的目的,我不会让你过去。”
斗笠男手持剑柄,不存在的剑锋朝下;
他的指尖在动,步履微调,斗笠之下传出细微声响。
这一幕,让柳玉梅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她自幼天赋惊人,学什么都快;熟悉的是,她教阿力和阿婷柳家功法时,这俩孩子只能死记硬背,施展时要一边念口诀一边做调整,笨得她不忍直视。
可眼前这位,他绝不是笨。
他应该是在打基础、被传授时,老师的水平不行。
他老师就是这么教他的,就是这么对他演示的,一点错都不敢犯,照本宣科,生怕少了哪个步骤术法就施展不成功,哪怕有多余无意义的也不敢删减。
这就使得他在未来境界大成之后,依旧保留着最初始的习惯,像是被老师影响的口音。
天空中,云层汇聚,凝出一柄巨大的剑,直指下方的柳玉梅。
柳玉梅试探性问道:
“你是……祁龙王?”
上一代的龙王,因比自己老狗更“早逝”,故而留给江湖的事迹并不多。
再者,上一代走江因阿力的缘故,早早将精彩燃尽,致使他这一位草莽最终成就龙王之位后,江湖大势力还得发动力量去探寻这位新龙王的过去。
他是地地道道的草莽龙王,比历史上其他草莽出身的龙王还要草莽,因为他并未去做那原始积累,不像赵无恙那般收集印证它山之石。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成长之路也是将这百家饭一路吃下去,把最简单粗糙的做到极致。
因此,他留下的道场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大势力看得上眼的传承,全是最基础的东西。
天上的剑,停止垂落。
显然,柳玉梅猜对了他的身份。
见状,柳玉梅再次问道:
“你是来找我家阿力的么,找秦家秦力?”
斗笠男小拇指向下,对着剑柄之下轻弹。
“轰!”
天上由云层聚集的大剑崩散,宣泄而出的气势将下方柳林集体压弯。
柳玉梅胸口再次一闷,右手持剑,左手捂着胸口,很是难受。
对方消解掉了这一剑,可余波却依旧将她布置在这里、用以包裹令家祖宅地界的风水格局给破开了。
如果硬接这一剑,她必然会因此受重伤。
没办法,这家伙完全不在乎脸皮的样子,毫无顾忌地借用天道意志。
龙王受天道眷顾加持,有趋吉避凶的能力,代表着谁推演龙王都会遭受天道反噬。
柳玉梅:“你能,稍等片刻么?”
斗笠男摇头。
柳玉梅掌心下翻,一沓紫符入手,坚定重复道:“请,稍等片刻。”
斗笠男抬脚。
柳玉梅将珍贵的紫符洒向空中,魂念散出微光,预备燃烧。
斗笠男的脚,没有落下,而是收回。
漫天紫符倘若炸开,将在短时间内形成一片干净区域,打断对方对天道之力的借用,而柳玉梅也作出要趁此机会祭身动用秘术的架势。
柳玉梅不觉得自己能赢。
虽说眼前的祁星瀚很奇怪,可凡是能和龙王直接沾边的,都不一般。
柳玉梅吃准了对方,不愿意动用他自己的力量来战斗,并以此胁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