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座主体龟蛋山,仍无比高耸。
靠岸下船,假李追远站在了台阶上,台阶向上蠕动,将少年推至山顶。
正在消化生机的阿璃睁开眼,当她的目光与少年对视时,那种熟悉感回来了。
不是那种亲近的熟悉感,而是之前面对假李追远时,她会有一点无措,现在没有了,可以变为让自己最为舒适干脆的……泾渭分明!
徐福也看了过来,问道:“等那两位进来,这场赌局,就能开始了吧?”
少年走到桌边,坐下,手掌在桌面上拍了拍,道:
“在开始前,赌局的规矩,要改一下。”
徐福:“这是他的意思?”
少年:“这是我的意思。”
徐福:“在我看来,你和他应该没有区别,就像你和你的母亲。”
少年:“我和他,有区别。”
徐福:“区别在哪里?”
少年:“我才是真的他,而他,只是一只喜欢恶心人的心魔。”
徐福:“你究竟在说什么?”
少年贴在桌子上的手,流出了鲜血,染红了下方这一块区域如鹅卵石般的龟蛋。
少年:“真是逼真到无以复加,连血都一模一样,我的那些雕塑作品,要是也能在现实中以这种方式呈现,那该多好。”
徐福:“规矩已经定下了,我说过,我无法更改,因为我和你母亲一样,都只是这座大山里的一部分,我们无法操控整体意识去做变更,就算我同意,你母亲也同意,它们……也不会同意。”
少年:“它们会同意的。”
徐福:“你想如何做到?”
少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掌面,沉声道:“都听着,如果不同意按我的要求更改规则,那我现在就主动融入你们,与李兰联手,看能不能试着,把这座山,改姓‘李’。”
“你是忘了,你是假的了么?”徐福抬起手,少年身上浮现出鳞片,身体也呈现出扭曲,真实无比的身躯,流露出本相,“你再逼真,也只是空的,是我们造就出的空壳……”
徐福的话语顿住了,一同顿住的,还有脚下这座一直处于蠕动中的大山。
因为,少年身上流露出的乌龟本相……鳞片脱落、龟壳龟裂,这分明是一只……死龟!
这具身体,已经死了,可他却“活”着,乘船,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座山上。
少年:“他死了,在说完话后,就死了。”
当假李追远汇报完事情后,他吃起了陈曦鸢送给他的点心,接过真李追远递过来的水,可那罐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毒药。
相较于其它方法,用毒既能保证身体完整,也能悄无声息。
当然,也得庆幸李追远的身体普通,能轻松被毒死,但凡换其他人喝下一样的毒药,都很难死得这么简单干脆。
毒发暴毙的瞬间,本体就对假李追远施展了黑皮书秘术,进入了这具躯壳,再以假李追远的身份,成功回到这处核心之地。
这一切都需要假李追远主动去配合,作为李追远的分身,他不仅清晰自己的定位、愿意死,还愿谋求死得价值最大化。
徐福不敢置信,这座山也在震颤。
当初吸纳了李兰,就埋下那无法吸收的绵延祸根,如今眼前的少年,比他的母亲,可怕更多倍。
饶是大乌龟无比强大,可此刻的少年,却站在它的心脏上,而且少年本身,就是它的天敌。
分裂的大乌龟意识,在这种集体威胁下,渐渐形成了某种新共识毕竟,就连李兰,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加入到这场大乌龟控制权的争夺。
本体淡漠的目光环视四周,冷声道:
“现在起,这里的规矩,由我来定。”
第六百三十三章
“窸窸窣窣……”
城门处,一只通体晶莹的小乌龟爬了过来。
它毫无威胁,不存在实体,比胎死蛋中的都要差一个大档次,在这里,是最底层的劣质品。
却也因此,它哪里都能去得,也能被允许存在和靠近。
李追远握住了阿璃给自己擦拭脸上血污的手。
阿璃解开了自己的感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愈来愈近的小乌龟。
李追远知道,本体成功了。
本体顺利进入了大乌龟的核心区域,在最关键的位置,完成了对大乌龟的威胁,并促使大乌龟按照他们的方案,更改规矩。
这第一个要改的规矩,就是要让自己分得清,眼下诸人中,究竟谁真谁假。
当这只小乌龟出现在这里时,意味着自己这边,有一个假的。
少年清楚,自己是真的,那假的,就只能是自己身边的阿璃。
好消息是,真阿璃陪着假的自己去了那座龟蛋山,并得到了那颗蕴含生机的蛋,可以弥补因提前练武而造成的天赋亏空。
这种机缘,在其它地方几乎就寻不到,普通的生机好觅,但这份生机背后,是大乌龟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
坏消息是,自己眼前的这个阿璃,她没有得到那颗蛋。
虽然,她其实不需要。
作为假的,那颗蛋对她而言,没意义,更没价值。
小乌龟爬到了近前,它攀附上阿璃的鞋面,一路顺着往上爬,最后,停在了阿璃的肩上。
这是明示。
阿璃笑了。
女孩无法做到像李追远那样,毫无波澜地接受自己是假的这一事实。
可她却能说服自己。
至少此刻,她无怨无恨,甚至在为少年的布局顺利而感到由衷高兴。
然而,命运的分割线,已经切下。
当她知道自己是假的这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就无法避免地会朝着另一个方向去发展。
纵使强如阿璃的心境,亦无法免俗。
哪怕她不去嫉妒、愤恨、不甘、不满,可刻意规避这些,也是刻意。
简而言之,小乌龟爬到她肩膀时,她就已不再是“阿璃”,而是另一个“人”的前期。
李追远看着面前的阿璃,女孩手里还攥着为自己擦拭血污而特意蘸湿的帕子。
无法否认的是,李追远心里产生了涟漪。
这就是假的自己,与真的阿璃相处时,刻意规避的一点,假的自己清楚,不能自私、不能多虑、不能产生自我做出丁点多余的延伸……
否则,就会因自己存在过,而对真的阿璃,造成内心上的影响。
但凡这假的有瑕疵,都无所谓了,可他没有。
在阿璃的视角里,就会出现另一个少年,与他陪伴过、对视过,并为她厚着脸皮,打包桌上的好吃的。
“阿璃,扶我起来。”
女孩把少年搀扶站起。
失去本体作支撑后,这具身体就如同大楼失去了半片地基,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我们去看看赵毅。”
少年牵着女孩的手,一起向城外走去。
石棺下。
两个赵毅嘴里都叼着一只烟斗,以相同的频率吐着烟圈。
右赵毅的肩膀上,趴着一只晶莹的小乌龟。
左赵毅:“其实,这和猜拳没什么区别。”
在答案公布前,俩人连自己是不是真的都不清楚,真就是纯运气游戏。
右赵毅:“现在,还是有点区别的。”
左赵毅:“具体说说。”
右赵毅:“不太想说。”
左赵毅:“别啊,这辈子一直在爬别人的山、见别人顶上的风景,好不容易有机会能爬一爬自己这座山。”
右赵毅:“挺意兴阑珊的。”
左赵毅:“你好歹鼓起点精气神,多说些漂亮话、场面话吧?
往小了说,比如阿艳阿丽以后就交给你了,对她们好点,莫辜负;
往大了说,比如这座江湖,以后就靠你来守护了,对苍生好一点。
你这让我以后写《回忆录》时,怎么给自己塑造得细腻婉约的同时,又兼顾光亮伟岸?”
右赵毅:“懒得说了,你会瞎编。”
左赵毅:“呵,我都无法污蔑你在污蔑我。”
右赵毅:“赵毅。”
当右赵毅喊出这个名字时,标志着二人之间的正式区分。
赵毅:“嗯?”
假赵毅:“吓人的,真的。”
赵毅:“有多吓人?”
假赵毅:“当我确认我是假的后,我的想法,已经在开始改变了。
姓李的……李追远的那种病,实在是太吓人了。
我越是想朝他那个方向去靠拢,反而离得越远。
我不再是你了,当我尝试去模仿你、代入你时,最后必然会走向取代你。”
赵毅摘下烟斗,敲了敲,又掏出烟盒,拔出两根,递给假赵毅一根。
假赵毅接过来,道:“连分个烟,在我、在你的认知中,也变了,你在唏嘘我,你在可怜我。”
赵毅:“这是不是比被吃,更可怕?”
假赵毅:“还是被吃更可怕,没什么能比得上被端上桌的大恐怖,但我这种,看清楚未来的结局,更清楚无法改变这一结局,软刀子割肉,永远的凌迟。
赵毅,别让我活着,或者说,别让我清醒地活着,我可以接受我不是赵毅,但我无法接受我离‘赵毅’,越来越远,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未来究竟会变成个什么东西。”
赵毅:“行,我答应你。”
假赵毅:“放心,有一点你可以欣慰,我们,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格局,有那么一点气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