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材地宝之精华,世俗与玄门中人汲汲所求的“神药”,本质上都是看其中蕴含的生机量有多少。
徐福:“请。”
李追远端起杯子,放在鼻前闻了闻,如此充沛的生机,开封就是种暴殄,像是开了瓶的碳酸饮料,会走气。
少年不相信这里每颗蛋中都蕴藏着如此丰厚生机,蛋的品质必然有高低,毕竟,塑一个普通人肉身和塑一个武者的肉身,代价截然不同,武者间的体魄差距,亦是天差地别。
虽说,拿出点好东西来招待,符合待客之道,可这种层次的好东西,未免过于夸张了。
李追远看向阿璃,将手中的杯子递给女孩。
“阿璃,你喝了它。”
自己已经确认是假的了,就没必要石头往山上背,阿璃无法确定是真是假,就有概率能转化为价值。
退一万步说,就算二人都是假的,假的自己,请假的阿璃喝点好东西,也很正常。
女孩没作推辞,先低头抿了一口,对李追远点点头,意思是好喝的,随即,女孩喝了一大口,将杯子递还给少年。
杯中还留着浅浅一层,是想让少年也尝尝味道。
李追远没拒绝这一小小的浪费,阿璃的情绪价值也是价值。
尝到了味道,有种“人参果”的口感,不腻不稠,清香沁人,回味是其千百倍。
许是自己这具身体复刻得太逼真,普通人的身体,只沾了一点,就能感知到暖流在体内流淌,让人很舒服。
但除非李追远现在就闭关、利用它开启对体魄的打磨,否则也就仅仅是这会儿舒服,舒服完它就会挥散掉。
倘若把人体比作房屋,那生机的用途就是修缮或加盖,李追远这座小小的茅草屋,真用不上这些。
然而,阿璃需要。
女孩因提前练武,透支了潜力,生机可以进行弥补,当然,越是高天赋修补起来就越是需要海量。
李追远放下杯子,站起身,先伸手拿起徐福面前的杯子,将里头未动过的液体倒回蛋壶,随后将整个蛋壶,都交给阿璃。
女孩双手抱着一颗……大蛋。
李追远:“喝吧,这比咸鸭蛋更不能久放。”
女孩眨了眨眼。
她最早收集的,就是少年亲手给她剥壳的咸鸭蛋,那颗蛋一度和龙王牌位摆在一起。
女孩开始喝了起来。
李追远脸上露出笑意。
像是刚回南通那会儿,自己和雷子、潘子哥他们去吃席,将那些好菜用铺桌纸包起来,带回家给弟弟妹妹吃。
那时潘子和雷子会说他们在席桌上已经吃了很多好东西了,瞧不上这些,实则真正的好菜都是按人头分的,一人一份,夹不了第二筷的。
徐福淡淡道:“她是真的。”
这句话,是最佳的茶点或者叫下酒菜。
李追远对阿璃道:“回去后,对我,描述一下味道。”
少年无意于以假的自己,去单独创造什么记忆,也不想保留任何特殊性,他只希望自己现在的行为,只是源自于“本尊”的一段延伸。
本尊,是唯一。
他不能争,不能嫉,不能夺,甚至……不能想。
这不仅是对自己负责,更是在为阿璃考虑。
任谁冷不丁地忽然面对两个最亲近的人,都得遭遇抉择上的凌迟。
阿璃将蛋壶里的喝完后,站在原地,闭目运气,以生机去填补自身天赋上的亏空。
李追远很希望徐福在这件事上没有骗自己,少年对女孩为了自己提前练武,一直心怀愧疚,虽然眼下是愧疚一层一层地覆盖,可能还多少是多少嘛。
李追远看向徐福,问道:“还有么?”
徐福:“那是一壶,能塑出龙王体魄的生机。”
李追远:“你在偷换概念,龙王体魄,你复刻不出来,能复刻出来的,就不会是真的。”
真正的龙王,是意大于身,哪怕是走武夫路线的龙王亦是如此。
虞家祖宅中,虞天南曾短暂复苏过龙王信念,就可以借用虞地北的身体,镇压邪祟暴乱。
你光弄出个壳出来,没意义。
再者,就算它大乌龟真能复刻出龙王……那就是造一个背叛一个,以龙王心性,怎可能容忍自己被外邪奴役?
徐福:“只是为了表示贵重引出……我不舍得继续给的暗示。”
李追远:“既是谈判,就直接点。”
徐福:“你本不该诞生在这世上。”
李追远:“你也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徐福:“它在利用你,自你出生时起,自你母亲诞生时起。”
李追远:“我知道。”
徐福:“你甘心么?”
李追远:“我家境挺好的。”
徐福沉默了。
李追远:“这世上,大部分人的出身家境,都不如我,所以,我没资格去抱怨我的‘出生’。”
哪怕是从书呆子那里得知自己的“由来”时,李追远内心都没起太大波澜,就算自己“有病”并为此饱受折磨,可李兰当初还能带着自己反复去精神病院问诊,又有多少患有先天疾病的孩子,能享受到自己这种医疗条件?
徐福:“你就心甘情愿,永远沦为它手里的那把刀么?”
李追远:“‘永远’不行,一百年可以接受。”
徐福:“这竟然,真的是你的内心真实表达。”
李追远:“世上多少人上班,就盼着退休能享受一下生活,我愿意为天道镇压江湖,求一个寿终正寝。”
徐福再次沉默。
大乌龟想要与李追远进行更深度地联手与绑定,李追远直接拒绝。
这没什么好谈的。
大乌龟早就知道自己是天道推动下的一枚棋子,它眼下之所以愿意与自己坐在桌边谈,不是想组建什么对抗天道的自保联盟,纯粹是因为它上次登岸没能成功杀死自己。
徐福仰头,似在消化某种纷乱的情绪,少顷,他再次开口,切入正题:“把我那部分运出去。”
李追远:“这本就是这次出海的目的。”
徐福:“未来,你还会再来东海么?”
李追远:“会。”
徐福:“来杀我?”
李追远:“是。”
徐福:“我可以让你,离不开这里。”
李追远:“无法确认的真假无需辨别,无法实现的威胁也没必要提起,我愿意百年后死于阳寿已尽,你们敢么?
你大可关闭这里,将我以及我们所有人都碾碎,吞入腹中。”
李追远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你随意。”
对大乌龟而言,它就俩选择:
一个是选择与自己未来的恩怨对决;
另一个,是即将面对彻底融合好魏正道体魄的仙姑,亲赴东海,食髓知味。
徐福:“我需要你们,自己动手,把我那部分挖出来、运出去。”
李追远:“你现在连这一点,都无法做到了么?”
徐福:“拜你所赐,拜你母亲所赐,拜这天所赐。”
李追远低头看向脚下,原来,这座巍峨高耸的蛋山,内部已经“分裂”,大乌龟的整体意志虽然还能站出来与自己谈判,却无法继续操控它这具整体。
像是一个单位的外宣部门虽能继续发声,可说的话,却跟放屁一样,不顶用。
当然,大乌龟的状况还未糟糕到这种地步,可上次登岸时受天道打击折损了一部分,又被李兰借机分去了一部分,它的主体性,已濒临瓦解。
本质上,大乌龟与酆都大帝不一样,阴长生自建地府成就帝位,祂一人即地狱,而大乌龟一直以集合体的形式存在。
按大乌龟所说,它如今就算是想将手伸向西域去搅局,可它这只手,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徐福:“我知道,必须阻止西边那件事的发生,可我无法强行推进,想达成这一目的,需要你,留下一个人。”
李追远:“人质?”
徐福:“不,是成为我们之一。”
李追远:“我可以留下来。”
徐福:“我们可不敢留你。”
一个李兰的融入,就已经让这座山内部出现了分裂,要是再将眼前这位龙王门庭家主留下来,那脚下的这座山,就要成为这对母子的私产了,完全可以挂个牌子,直接“姓李”。
李追远:“我不会同意。”
徐福:“你错了,这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李追远看向阿璃脚下放着的空蛋壶,问道:“所以,这是封口费?”
徐福:“事情已经发生,我们需要通知你,却又怕你掀桌子,现在,我们需要你来接受这一结果。”
李追远:“结果?”
徐福:“要么,留下一个成为我们;要么,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这次,轮到李追远沉默。
少年可以笃定大乌龟不敢同归于尽,可当事态已脱离大乌龟的掌控、处于发生状态时,这种笃定也就失去了意义。
李追远:“你们选的,是谁?”
徐福:“在这一轮中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
李追远:“最强的一个?”
徐福:“最强的,不一定是活得最长的,也不是笑到最后的。”
说着,徐福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示意李追远过来看。
李追远走到徐福身边,前方水面上,不知何时,又升起了好几座山。
这些山有高有低每一座山都是“秃顶”,单独立着一颗蛋。
蛋里没有人,却有相对应的气息光泽流转。
死倒气息浓郁的,代表润生;域之光华散发的,代表陈曦鸢……
那颗被锁链捆缚的,代表阿璃,阿璃这座山,在这里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