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901节

  这一前一后,都有着指望,也都有着盼头,唯有中间这一段,一个人,孤孤单单,晃晃荡荡;

  走得胆颤心惊,小心翼翼,找不到自己能扶的手,还有其它双小手要扶着你走,不敢摔跟头。

  说着说着,柳玉梅忽然抬起头,用手背拭去眼角泪痕,笑道: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去喝喜酒。”

  ……

  村道上,大雨滂沱。

  李追远一个人在行进。

  他的身上升腾着白烟,是魏正道的“道”,正在消散。

  一截盛开的桃花枝,出现在了魏正道头顶,挡住了头顶的雨。

  持这桃花伞者,宽袖长袍,披着长发,指尖修长,阴柔飘逸。

  魏正道:“你怎么也从里头出来了,就不怕我跑了?”

  清安:“想看着你死,也想看着你死。”

  魏正道:“我早就死了,也早就埋那儿了。”

  清安:“我没看见的,就不算,你就得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魏正道:“那得劳烦你陪我走一段道了,眼前这道太长,我这‘道’也长,斩得有点慢。”

  别人死,是一锤子买卖,干脆利索。

  魏正道原本去了二楼,想躺在李追远的床上闭眼,给那小子安顿好肉身,结果上楼后才发现,死这个过程,竟也需要时间。

  与其干躺在那里等,不如下楼再挪几步,躺向自己该躺的去处。

  清安:“觉得亏么?”

  魏正道:“亏什么?”

  清安:“死得排场不够大,死得清清冷冷。”

  魏正道:“那我这会儿后悔,调头出村,去和天上的它,再对视一眼?”

  清安:“那这把桃花伞,就要从你后背捅入了。”

  魏正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未来的我死在这里时,都不喊你出来再见一面了,原来不是因为对你的愧疚。”

  清安:“是嫌我烦了?”

  魏正道:“是我不想演了。”

  二人并排,因李追远个头不够,清安能很轻松地将伞撑起,又因伞面过度靠这一侧倾斜,导致清安半边身子在淋雨,纸做的衣,渐渐下塌。

  魏正道:“伞往你那边去点,你另一半都掉色了。”

  清安:“我这是纸做的,本就是拿来送你最后一程,坏了也不打紧,我是怕你把这小子给淋出风寒。”

  魏正道:“临死前,都不能痛快淋场雨么?”

  清安:“死前淋出病,你又要欠他一笔了,死都死了,该怎么还,口碑还要不要了?”

  魏正道:“你不是有一剑,一直给他预备着么?你替我还。”

  清安:“那小子每次请我做事,都要拿一场酒来换,你也不例外。”

  魏正道:“那就喝。”

  雨水顺着桃枝滴落,散发出酒香。

  魏正道:“又是桃花酿,死前还喝这个,死不瞑目。”

  清安:“来不及找其它酒了。”

  魏正道:“我有。”

  说着,魏正道从口袋里取出两罐……健力宝。

  清安:“败坏口碑啊。”

  魏正道:“上次在他屋时,凝霜的执念化身也在,不方便当着她的面喝,现在,可以尝一尝了。”

  “噗哧!”

  魏正道打开,递给清安。

  清安接过来,与魏正道手拿的那一罐虚碰了一下,各自抬头,喝那最有味道的第一口。

  两个明家人,裹挟着同归于尽的复仇怒火冲出,化作了最烈的酒。

  二人都掌握黑皮书秘术,魏正道不受影响,清安则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魏正道:“那小子,挺会过日子的。”

  清安:“你教凝霜的这套本诀,是不是就是奔着以后吃凝霜去的?”

  魏正道:“你就是这么看我?”

  清安:“难道,只是巧合?”

  魏正道:“在一开始雕刻你们时,我的眼里只有对精美事物的随性雕刻,奔着功利去,就失了变化,落了下乘。”

  清安点了点头。

  魏正道:“喝了他两杯酒,代他转你两句忠告。”

  清安:“说。”

  魏正道:“你的剑,留两次,别急着早早出鞘。”

  清安:“他能挺过去。”

  魏正道:“他大概率,挺不过去。

  然这盘棋虽是书呆子布下的,可自落子时,棋盘上棋盘外,亦纷纷跟进,就连这枚棋子自己,也产生了变化。

  你若入场,反而会将这棋盘上的格局给搅散,留着这格局,那小子才有那微弱翻盘机会。”

  清安:“我也并非是全意想帮他。”

  魏正道:“熬了这么久,不介意再多熬一会儿了,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这把桃花剑,会寻到一个你真正中意的对手的。

  最终,让你这一千多年的等待,化作一声值得。”

  清安不语。

  二人就这么,走到了李家祖坟。

  先前那棵倒塌下去的树,还压弯了旁边两棵,这两棵树如两条手臂,恰好挡住了两侧风雨,让小供桌周围坐着的人,衣服到现在都只是微湿。

  魏正道没坐回原位,而是走到了自己坟前,坟先前被自己挖开过,能看见下方的破草席。

  “凝霜,已经等我很久了,不能让她再等下去了。

  可惜的是,即使是现在,我也仅仅是隐隐约约摸索到一点点感觉,还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究竟是何种滋味。”

  魏正道在坟边躺了下来,眼睛睁着,看向天空:

  “清安,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我、凝霜、书呆子、仙姑,我们曾经历的那一段,都是真实的,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在演?”

  清安:“只有一种情况下,才有这种可能。”

  魏正道:“只有我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彻彻底底,死无对证……我们所有人,才能放心地去将那一段过去,认为是真的。”

  清安:“我一直都认为那是真的。”

  清安将手中的桃枝,插在坟前,老李家祖坟,倒了一棵树,又新立起一棵。

  魏正道:“我一直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清安:“谁,天道?”

  魏正道:“天道,我会反抗的。”

  说完这句话后,魏正道闭上了眼。

  少年身上的白烟,没入破草席之中,草席渐渐变得充盈,从原先只包裹着一具遗体,看起来像是包裹着两具。

  清安的这具纸做的身躯,在大雨之下,彻底被冲垮,化作了一滩纸浆。

  下一刻,坐在小供桌旁的丁大林,眼睛睁开,他手里仍端着昨夜下葬后,唯一的那杯黄酒。

  哪怕是闭眼前,魏正道也很直白地说,他其实还不能做到感同身受,他只是在推演着未来那个自己的心绪与感情,促使他不选择复活而是下葬的,依旧是他那可怕冰冷到极点的理性。

  可以说,曾经的他,有多完美,未来的他,就有多缺憾;也可以说,他曾经的缺憾实在太大,哪怕千年苦追补救,依旧于事无补。

  “人生百味,你品过了两个极端,也算是够本了。”

  丁大林抿了半口酒,余下半口,洒在脚下,耳畔,隐约听到了锣鼓喧鸣,喜乐弹奏,身侧,坐在那里处于宿醉不醒状态的李三江,咧嘴笑了起来。

  “梦里,拜堂了么。”

  ……

  洞府前。

  李追远手里的书,字迹消失,连带着周围的环境也开始扭曲。

  此地自虚无中诞生,又将因其主人不决定复活,而复归虚无。

  如南柯一梦,可这梦,却真真切切影响到了现实,一个早已入土的人,在半生半死间,翻个尸身,就能引起如此动荡变化。

  李追远放下书,站起身,坏消息是,这里的书太多,他没能看得完,好消息是,他已背下了足够多。

  如果说刚进来时,地上摊开晒的这些书,还是琳琅满目、种类繁杂的话,当魏正道第二次进来又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李追远所捡起的每本书,都发生了变化。

  前者真就只是正常藏书,后者……则来自于魏正道自己的心得感悟。

  内容的更改与递进,必然是魏正道有意为之,可李追远心里却没多少被传道授业的感动,而是怀疑:

  “他在外头,又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斩道成功,自此,斩三尸全部完成。

  当少年睁开眼时,他仍是魏正道的模样,身旁站着的披着红盖头的明凝霜,则是阿璃。

  李追远牵起阿璃的手,在女孩掌心轻轻勾了勾,很快,女孩那边指尖摩挲,传来回应。

  喜娘:“新郎新娘拜堂喽!”

  这一声呼喊,似掀起了一阵风,原本的白昼化作黑夜,更反衬出下方张灯结彩的靓丽。

  实则,这是魏正道走了,他先前用以维系怨执存在的手段也被撤去,少去的那些背景,是所剩的怨执已无法继续呈现细腻,不得不去繁就简。

  在天黑的前一刻,也就是魏正道的封禁消散的前一刹,秦叔终于将其打破。

  此时的他,浑身是血,所受之伤势,丝毫不逊当初在江上围攻中杀出时,只是这次,他没有后退一步,更没有一拳打出去时是带着犹豫。

  在他的视角里,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挂碍的东西了,看着原处被众星捧月的新郎,秦叔一步一晃地走过去,就算此刻莫说握拳,连指尖都只剩下颤抖,可这还是无法阻挡住他要出下一拳的决心。

  伴随着他的前进,四周的黑暗,正在向他聚集,他正在自己都不察觉的无意识状态下,掌控明凝霜的剩余怨执,在为自己叠势。

  陈曦鸢好不容易以最笨的方法,把包裹自己的漆黑给点亮,结果刚亮起来,仅仅闪了一下,就被黑夜覆盖。

  一直同处黑夜中充当啦啦队的林书友,那声激动的呼喊也只来得及喊出一半:“成功……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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