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姑:“我是和他睡在一起,睡在……他体内。”
明家村婚礼现场。
被魏正道以风水格局封困到现在的秦叔,哪怕浑身是血,也仍在持续不断地挥拳,原本身上的九条蛟影,如今已渐融成一条。
忽然间,秦叔挥拳的动作顿了一下,身上的蛟影发出了一种被主人抛弃的哀吼。
秦叔的眼眸,刹那间陷入死寂。
站在秦叔的视角,他先是目睹“家主被夺舍取而代之”,刚才,本该与自己休戚与共的命蚣,被那一端主动切断了关系,这意味着,阿婷她已经……主母她们都已经……
李追远是他的希望与救赎,家人是他的牵挂和守护,现在,都失去了。
“嗡!”
秦叔眼眸里流转出赤红,蛟影彻底完成了九九归一的熔炼,化身血色,狰狞抬首,一拳攥起,砸出。
“轰。”
这无比坚固、先前无数拳砸下来都岿然不动的封困,竟在这一拳之下,出现了一道裂纹。
……
坝子上,柳玉梅起身,对薛亮亮和罗工道:“对不住,失陪一下。”
罗工:“客气了,您忙您的。”
薛亮亮:“奶奶这是要去写什么?”
书呆子:“自传。”
见柳玉梅没反驳,薛亮亮道:“奶奶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呐。”
柳玉梅:“我们老家那儿,有留墓志的习惯,我就想趁着自己脑子还清醒时,把该写的都写好,省得等再过几年,脑子糊涂了,明明都一把年纪了,醒来后还把自己当小姑娘。”
薛亮亮:“这不挺好的么,越活越年轻不是。”
罗工:“羡慕不来的福气。”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唏嘘,柳玉梅刚才那番描述,在他们耳朵里听起来,妥妥的是老人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书呆子看向薛亮亮:“你打算出本自传么?我可以帮你写。”
薛亮亮:“我还年轻吧?”
书呆子:“可以先写年轻这部分的。”
薛亮亮:“还没到老时,就不存在年轻那部分,也就没必要写。”
书呆子:“那好,等以后你觉得自己老了,我再来帮你写自传。”
薛亮亮:“等我老了,退休了,我就开着车自驾旅游,把那些我参与施工设计的项目都回看一遍,就等于是在看我的自传了。”
书呆子微笑点头。
柳玉梅走进东屋,书呆子紧随而入,将门关闭。
书呆子:“潜龙入门庭,凤凰立枝头,好布置。”
柳玉梅:“这你就高看我了,不过是行云布雨,各司其职罢了。”
薛亮亮是小远结交的,彼时薛亮亮命格还不显。
书呆子目光扫向供桌上摆放着的一众龙王牌位,思忖片刻,伸手想去取香。
柳玉梅:“没灵的破牌位,可拜可不拜时,就没必要拜了,糟蹋香火。”
书呆子:“只是想打个招呼。”
柳玉梅:“他们,认识你么?”
书呆子:“我理解你们这种,身为当世人,瞧不起长生者的自傲。”
柳玉梅:“倒也不是,南边的桃林,自我封印、镇磨邪祟,就是酆都大帝,亦是构建地府融入阴阳之序。
这和长不长生没关系,还是看具体做的是什么事儿,论迹不论心。”
书呆子:“镇压江湖的事儿,我也是做过的。”
柳玉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书呆子:“我的初心,到现在也都没变,若没有我这份初心,柳长老你还等不到你家‘家主’。”
柳玉梅:“这话要论起来,就没边了,往上数,百代先人,但凡哪一代出了意外,也是一样的。”
书呆子:“先写自传吧,干活儿要紧。”
柳玉梅:“好。”
书呆子:“有什么要求么,梳理时,我可以润色一下。”
柳玉梅:“让年轻时的我,仍然还记得小远阿璃他们。”
书呆子:“得编排个合适的身份,你觉得哪种合适些?”
柳玉梅:“姐姐吧。”
……
七彩蛛依旧是七种颜色,但比一开始要深艳太多,色泽浓郁得有水汽不断滴落,还未触及地面,就于中途消散成雾。
这些,都是刘姨压抑在心底的真实一面,残忍、嗜杀、凌虐,在听风峡穆家村时,她曾显露出一些,因主母与阿力也在,那次还是收敛着的。
仙姑:“寻常邪修,与真实的你比起来,都算是正道人士。”
刘姨:“主母自小就教导过我,人与畜生的区别就在于,人能克制恶欲。”
仙姑:“可是,之前的你,就愿意这样过一辈子么?”
刘姨:“我又不追求长生,一辈子对我而言,又不算多久。”
仙姑:“我只想痛痛快快地活,无拘无束,不躲不藏,不死不灭。”
刘姨:“神话中的西王母,擅长的就是炼制不死药。”
仙姑:“西王母的不死药,可不是药丸,西王母的长生,也不仅仅是活在当下。”
刘姨将七彩蛛置于一口黑坛之中,坛口贴上封条,自此之后,刘姨不用再掩饰自己的内心,每当引动恶念,都会由这只七彩蛛代为宣泄。
这对这只七彩蛛而言亦是一种加速修行,刘姨已做好决断,等自己死前,会将它取出,送入柳家祖宅。
仙姑走出西屋,恰好,书呆子也自东屋走出。
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走下坝子,出小径,上村道。
途中,村道两旁的花草渐渐褪色,揉制成颜料,对自己重新涂抹上色,等二人走到老李家祖坟前时,两具纸人又变回了玉帝与王母形象。
甚至,当他们的魂念离体,重新进入明家村时,纸人倒下去的位置,也和动用前一模一样。
即使千年过去,在执行头儿的命令时,他们也恪守规矩,头儿的审美,是氛围上轻松写意,行为上细致严谨。
刘姨推开东屋的门,见柳玉梅迟迟没从屋里出来,她就进来查看。
“主母?”
“我这边很顺利。”柳玉梅拿着一块牌位,正用帕子仔细擦拭。
“我这边也很顺利也算是开了眼界了,她确实是西王母,神话中的人物。”
“那位起初说要攒出一道龙王之灵时,我是不信的,现在,可以做好准备,接老狗的灵回来了。”
“我伺候您梳妆。”
“费这劳什子心思做什么,就让这老狗看看,看看过去这几十年,咱们两家这孤儿寡母的,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龙王气魄他承了,英雄气概他扛了,怎么着,还得让我赔着笑脸,理解、宽慰、喜迎他回家?
总不能潇洒畅意的好事儿都让他享了,半点腌臜都不让他见到吧?
那我,那我们,我的孩子们,我的阿璃,过去这些年受的欺负,又算是什么?”
柳玉梅的指甲,在牌位上抓出深深的印痕:
“他许诺过我,让我这辈子不会受半点委屈,我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才信他这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站在门口的刘姨低下头,她已经预感到,秦公爷龙王之灵归来后,将遭遇的“折磨与清算”了,主母这分明是酝酿好了情绪。
“主母,让我把牌位先请放入小远的道场吧。”
柳玉梅将牌位递给她。
刘姨接过牌位,转身离开,她真怕牌位再被主母拿着,会彻底坑坑洼洼,好在,主母的抓痕只在牌位背面,到底是给秦公爷留了脸面。
“刘姨,我和老师去河堤上看看,小远回来后,你让他给我们打电话。”
“好。”
薛亮亮与罗工刚才聊起了附近的那处河堤,当初他们与小远就是在挑河时认识的,离得不远,开车不用多久就能到。
车子刚驶出思源村地界,薛亮亮就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车窗外的天空。
罗工:“怎么了,亮亮?”
薛亮亮:“老师,怎么感觉外头比村儿里,要亮堂许多?”
罗工:“东边日出西边雨,也不算奇怪吧。”
薛亮亮:“天上的云,走得也好快,像是去赶集似的。”
斩三尸洞府。
魏正道站起身,比之初见面时,他说他想出去走走,此刻的他,身上有一股很明显的意兴阑珊。
“你继续看书吧,他们到了,我得再出去一趟。”
李追远:“这次出去,还回来么?”
魏正道:“人死如灯灭。”
李追远:“走好。”
复燃龙王之灵的事,只有魏正道亲自去做才可以,李追远不是龙王,无法代劳,当然,他的身体还得再被魏正道借用一下。
只是,这次借用乃上次借用的延续,是魏正道觉得在外面没意思了,中途特意回来与自己聊天说话。
走到洞府门口时,魏正道停下脚步,没急着闭眼,而是道:
“还有个问题,你没问我,你和书呆子都认为,我曾经上天,咬了天道一口,那咬下来的那块血肉,又究竟在哪里?”
李追远:“我没什么能帮你做的事了,我得维护我自己的口碑。”
魏正道:“说人话。”
李追远:“等你走后,我会翻找,找到了就是找到了,若是没找到,就说明事实上,你是上天了,但不是去咬了它一口,
而是……喂了它一口。”
“呵呵呵呵呵……”
魏正道发出了长笑。
等笑声停下后他很平静道:
“我不是真的魏正道,外面的也不是真的凝霜,酒宴摆好,亲朋已至,你太爷也在外头等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