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布阵,笨笨掐印,身后两具泛着近乎光泽的稻草人立起身,集体向前蹦出,结果在半空中,两具稻草人又诡异地贴在一起,焚烧成灰烬。
笨笨知道,靠这些手段,他无法奈何得了对方,小男孩身子前倾,再度从狗鞍里抽出一杆阵旗,攥在手中,尾端锋锐处朝前,小黑刨蹄,重心下压,蓄势完毕,黑骑冲锋!
小黑本就是吃补药长大的,近期更是吃上了更好的,这狗躯体魄放老林子里,都能称得上精怪。
而这一原始味十足的骑狗冲锋,还真让当下状态下的魏正道感受到了威胁。
一方面是他很多习以为常的手段不方便在此刻身体上用,另一方面他也不想一不小心就把这孩子给湮灭了。
故而,小黑得到了冲杀至魏正道面前的机会,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嗷”的一声,小黑忽然转弯,冲向了旁边一个草垛子,笨笨也毫无所觉,举着阵旗当马槊,一往无前。
“砰!”
一人一狗撞穿了草垛子,而后集体摔落进水沟里。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这孩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么调皮,是该管教管教,要不然真就无法无天了。”
柳玉梅身影显现,立在不远处的村道上,面带微笑。
当在村道口,看见阿力血流如柱,结界外站着的陈曦鸢精气透支时,她就清楚里头出了大变故。
再感知到小远与自家阿璃离开了李家祖坟,悠哉悠哉地在村道上散步时,柳玉梅知道,自家的家主与孙女,都出了问题。
柳玉梅:“小远,你们什么时候回家?”
强烈的焦虑以及如天塌了般的惊恐,被柳玉梅强行压在心底,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小远故意为之,但她知道,如果她此时出手,只会毁掉小远与阿璃的身体。
魏正道听出了老太太话语里的威胁,要是他回答说想离开这里或者做出相对应的举动,那这位老太太就会不惜撕破脸。
魏正道指了指李三江家的房子,时间还早,他还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正好散步得也没意思了,不如找个地方坐坐。
柳玉梅:“那就赶紧回去吧,孩子们。”
魏正道向前走去,明凝霜站在后面没动,她感知到了老太太隐藏着的磅礴杀机,她到底不是真正意义上活着的明凝霜,作为怨执的化身,难免过于敏感的同时又非常迟钝。
嗯,这倒又和生前的明凝霜本人,很像了。
魏正道只得牵起明凝霜的手,做这个动作时,魏正道发现肌肉记忆居然体现在这里。
手被牵住,明凝霜这才放弃警惕,跟着魏正道离开。
柳玉梅自水沟里,把笨笨和小黑打捞出来,笨笨呛了几口水。
“知道是了不得的存在,所以故意没通知大人?”
清安在里面,大哥哥和雀叔叔也在里面……
这么多人在里面,都能让这个家伙占据了大哥哥与姐姐的身体,笨笨无法具体推测出这个人到底有多高,已超出他想象,怕是能够得着天。
“小远选你当接班的,是真没选错。”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这份担当的孩子,才能善好一位龙王的后。
“哥……哥……”
柳玉梅轻抚笨笨湿漉漉的脸蛋,也不知是在安慰笨笨,还是安慰自己,轻声道:
“正因为事情糟糕到脱离我的想象了,才让我怀疑,事情可能没那么糟。”
魏正道与明凝霜来到了李三江家,家里现在没人,看见露台上摆着的两张并排藤椅,他就继续牵着明凝霜进屋上楼。
在藤椅上坐下后,过了许久,魏正道扭头看去才发现二人的手依旧牵着,没松开。
这处地方,是这具身体惯性最重的区域,连坐躺下来的姿势,都无比自然妥帖。
“这小子,小小年纪,整天忙着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么?”
松开手,二人继续这般坐着,很长时间,都不说话。
魏正道不禁有点想念起耳旁时刻不停歇的叽叽喳喳,他还是不适应变成哑巴的明凝霜。
“下棋吧?”
明凝霜点点头。
漆黑的天幕,是明凝霜怨执的覆盖,正好是一大块再合适不过的棋盘。
魏正道抬手向前一指,黑幕中即刻透出一点光亮,如棋盘落子,明凝霜紧随其后。
第一盘魏正道输了,他的棋艺小时候为了不伤及父亲尊严,就故意没去钻研。
凝霜在明家长大,琴棋书画虽比不过清安书呆子他们,在普通人里却足以称得上精通。
第二盘,魏正道也输了。
等第三盘也毫无悬念地输了后,魏正道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这是肌肉记忆的又一次出发,但这次,却让魏正道感知到了痛苦。
而且,像是草垛被火星点燃,这种痛苦正愈演愈烈,他终于意识过来,这不仅仅是肌肉记忆,更是那小子自个儿贴的人皮记忆,在对此刻占据其身体的他,也起了作用。
原本漆黑的天幕,在被下完三盘棋后,变得稀薄,出现了整体上的透光感。
这是明凝霜的怨执快消散干净的征兆,她能维系这座特殊环境的时间,所剩不多了,而天道故意挪开的目光,也很快会回来看结果。
就是在这个隔膜透光、且更大的牢笼还未施加而下的空档里,魏正道得以正式感知到了外界。
第一瞬间,他就感应到来自西北方向的强烈召唤,清晰得如夜幕下高挂的圆月,他知道,那是自己的体魄。
但除了这轮明月外,他还感知到了一颗颗繁星,散落整座江湖,那是他的一具具分身。
书呆子说过,未来的那个自己为了找寻自尽之法,曾分出过不知多少分身去各地进行尝试。
如今,真正的自己已经死了,被埋入坟里,但曾经散出去遗落的分身,还有不少。
他们有的仍处于自我封禁中,有的则在沉睡,也有的在特殊地域中陷入迷失……
作为被天道特意模糊死亡、且自“本尊尸体”斩三尸中诞生而出的自己,是当之无愧的正统,他亦是另一种灵念层面的月亮,那些分身与之相比十分渺小。
可问题是,那些分身也都具备着病树生春的资格,只要他们愿意,就有机会以他们自己为新起点,去尝试成为新的魏正道,可他们没有一个在这么做,处于遗落中的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本体已经死去,仍在执着于论证自尽的方法。
“原来,复活的选项与机会,有这么多……”
但,他们全都选了否。
藤椅上的魏正道并没有惊叹于未来的自己,到底强大了何种地步,却震撼于未来的自己,到底对死亡,有着多深的执着。
忽然间,许是那些星星也都察觉到了这颗冉冉升起的皓月,本是同根生的他们,感应到了本体位格的呼应。
在感知到本体有复活的迹象时,他们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更没有半点亲昵,而是集体迸发出了清晰冷冽的寒意。
“他们,都想来杀我?”
第六百零八章
一众萤火之光,无一心存复燃;见皓月升起,非艳非羡,而是欲求同灭。
这是将求死的执念,刻进了骨子里,融入了每一片灵魂深处,虽以一人分万众,然万众一心。
而且,魏正道能感知到,他们虽在移动,可亮度上都未发生变化。
这代表着,他们是以最干净同时也是最弱小的存在方式赶来,没有一具分身选择就地取材,先扩充一番实力,再从长计议。
这是怕,怕他们自己一不小心成为,成为那颗导致复燃的火星。
就算剔除“正统性”,对已掌握“李追远”身体的魏正道而言,这些分身,也都不具备什么威胁,他们太弱太残也太破了……有些甚至已微弱到,无法影响到现实,只能堪堪入梦。
可正是这种没有威胁的威胁,反而带来了更为磅礴震撼的压力。
藤椅上,魏正道眉头皱起,半是因少年身上人皮所带来的膈应,半是对这当下局面的深深不解。
他本以为在这世上,已不存在需要自己去畏惧的对手,直到,他本人站在了自己对面。
自斩三尸中复苏到现在,魏正道见到了一个又一个结果,可迟迟未能想通与理解,未来那个自己如此这般做的目的。
像是个……疯子。
很难想象,如此理性的自己,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疯狂之举,像是在自己体内,诞生出了某种强大心魔。
明凝霜起身,走到魏正道身后,右手轻按头部,左手指尖在其眉心摩挲,似是想将这份痛苦给化开。
记忆中,早年头儿常常会因思虑过度而感到头痛,她就会来帮头儿做按摩。
只是,头儿很不喜欢自己一边按摩一边不停地讲话,说这会加重他的伤势。
有时头儿精神透支、陷入昏迷,她会无比担忧的同时压制住那份小窃喜,因为此时,她可以让头儿枕在自己腿上来帮他按,她很享受这种半搂半抱的感觉,怀里的头儿,可爱得像是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我们的岁数,都得加上一千多。”
明凝霜很是生气地鼓起嘴,这种无奈简直和过去一脉相承,有时她刻意抿嘴忍着不说话,可头儿还是会让她站远点,说她心里的叽叽喳喳吵得他灵魂不宁。
魏正道握住明凝霜的手指。
明凝霜身子前倾,将自己的下颚,轻轻抵在身下人的头上。
一时间,二人都产生了些许恍惚。
在过去,清醒状态下的二人,还从未做出过类似的举动。
这说明,有身体记忆的不仅仅是少年,连女孩那边也有。
当一方陷入思虑痛苦中时,另一方会很自然地给予慰藉。
魏正道知道,少年不会因此感到痛苦,因为强压痛苦的排斥,不会塑造出此等同步共鸣。
“让你开慧早,你就拿来谈情说爱是吧?”
联想起在女孩梦境里被自己翻塘而出的那错叠密麻的邪祟,魏正道倒也理解了:
“也就这小姑娘命苦,能接得住你这份……”
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因为,此刻搂着自己的女人,为了等待自己,命更苦。
她也曾是天真烂漫模样。
而且,漫长岁月煎熬后,哪怕仅剩下燃烧中的怨执,在自己面前,她依旧天真烂漫如昨。
小姑娘的南门屋内,收藏着少年对她的点点滴滴,指望着它们来帮自己迈出那道门槛;
凝霜的小院里,尽是关于他们的回忆,指望着它们来克制自己那想要踏出门槛的冲动。
痛苦感,猛然加剧。
“我被这小子,给污染了。”
魏正道站起身,他不想再在这里坐下去了,露台上的这两张藤椅,仿佛被浸润过了,动辄引动出身体惯性。
推开屋门,走入李追远的房间。
明凝霜跟了进来,目光看向那张画桌,上面的画笔与颜料,都是精心制作,能让每一个画者见之欣喜。
魏正道则看向那张书桌,书桌上摆放着两本令他眼熟的书,一本是《江湖志怪录》一本是《正道伏魔录》。
李追远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从这两套书里,抽出个一两本随身携带,哪怕上面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可睡前翻一翻,有安神助眠。
魏正道将其中一本翻开,在其中一页停下,那里正好写着一句:
“为正道所灭。”
那些分身,苏醒的苏醒、脱离的脱离,用不了多久,就会向这里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