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866节

  李追远此时正在和陶竹明与令五行喝茶。

  有外人在,明余庆很给面子,很乖巧地道:

  “姑爷,您和姑奶奶的那位挚友到了,就他一个人。”

  李追远点了点头,他事先就得到消息,一位儒生到了,在山门口等人,所以,是仙姑没来,还是被迟后了?

  陶竹明与令五行起身,对李追远示意他们去后头先入席。

  李追远:“见谅,招待不周。”

  “您客气。”

  “不敢当。”

  二人自后门走出会客厅,行进时,彼此胳膊肘轻碰,眼神交汇,无声交流:

  “是他么?”

  “气质好像。”

  “那到底是不是?”

  “我不确定。”

  李追远接待了这二人,却没有对他们表露身份,不是想藏着掖着,而是本就打算公开的事,就没必要开多次小会。

  陶竹明与令五行对“魏正道”是陌生的,但对李追远的气质和习惯很熟悉,叠加这里是思源村,且是他们帮忙将明凝霜遗体运回来,更是深度参与了婚礼筹备……

  很好猜,总不至于那位婚前忙活布置了这么久,最后结婚时,换另一个人上吧?

  结果对了,过程全错。

  正席摆在明家祠堂前的院子里,一张张铺着红布的喜宴桌,每一桌上都已摆上酒水凉菜。

  角落里一桌,李三江一边喝酒一边唠嗑。

  清安在这里不再是丁大林的模样,李三江没认出来,只当是新人双方谁家亲戚,但这不打紧,这位喝酒时不磕绊,那就成!

  白天陪丁大林喝时,因都是老人,聊天就从晚年人生感悟开始唏嘘,现在面对清安这个新酒友,未免重复嚼甘蔗,人生经历就开始往前推。

  清安还是只听不接话,李三江单方面讲述久了,也有点干吧。

  好在,这时酒桌上又加入了两个年轻人。

  这俩人,李三江认识,瞧见他俩到了,李三江就乐了,笑着点名道:

  “哈,行侯,明侯!”

  令五行:“李大爷好。”

  陶竹明:“李大爷,在这里你还是叫我陶侯吧。”

  虽是大喜的日子,亦是大葬之日,被唤作“明侯”有点不吉利。

  李三江:“来,大爷给你们倒酒。”

  酒一倒,再一碰杯,双方三人各自进入状态。

  “哟,是么?”

  “啧,果真。”

  “哈,吓人!”

  有两位出身龙王门庭的传承者做捧哏,李三江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故事也就顺理地从自家小远侯,推进到小远侯他妈。

  清安自顾自地喝酒,这二人进来了,说明前面会客厅来新客了。

  他想去听,可又不想听这现成的,倒不如等婚礼后,那小子来桃林时再讲给自己听,能额外增一轮酒兴。

  李追远坐在会客厅的主位,看见自大门一侧,探出鼠头鼠脑。

  明余庆:“厨子?好,我带它去厨房安排。”

  大白鼠被带走了。

  大门另一侧,探出一张人脸。

  李追远手里端着茶,一边也在打量着他,一边轻刮茶沫。

  少年没在演,要演的话,把本体放出来掌控这具身体,更为逼真。

  可恰恰此等无心之举,反而像极了魏正道当初演出来的样子。

  书呆子缓缓将整个身子逐步显露出来,又慢慢走入这会客厅。

  等书呆子完全站进来,与李追远面对面时,他深吸一口气,没舍得吐出,而是借之压着颤声问道:

  “你,没死啊?”

  李追远:“你要是喜欢演,我可以满足你,陪你演一场。”

  书呆子叹了口气:“唉,谁叫你又跑题了,你要是能主动演,我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李追远:“这和我所设想的与你初次见面,完全不一样。”

  书呆子:“怪我,没能给你留下一个合格大敌形象,没办法,谁叫你顶着这身皮囊。”

  李追远:“能理解。”

  书呆子:“是吧,千百年后,你手下人要是忽然见到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表现得可能还不如我。”

  李追远:“我家地下室里的书,是你放的?”

  书呆子:“不是我。”

  李追远:“嗯?”

  书呆子:“是有人按照我留在笔记里的记录,自作主张去放的,与我无关,我就是个写书的,哪懂得这些。”

  李追远:“你是故意把那些书,留给我看的?”

  书呆子摇头道:“不是,这是留给你父亲的。”

  “我父亲?”

  “不是么?”

  “应该……是我母亲。”

  “嗯?”

  书呆子低下头,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即又抬起头,问道:

  “你母亲招了赘婿?”

  “她和我父亲和离后,把我改成了她的姓。”

  “啊?原来是这样,抱歉,书上没做这种注释,小胖子也不知道。”

  在李追远刚扬名江湖时,江湖上就开始拿秦柳之外的“李”打趣,说这位少年家主,是柳老夫人招的赘婿。

  起这风头的,一个是明琴韵曾在望江楼讥讽柳玉梅卖孙女,另一个背地里大肆鼓吹诋毁的,就是赵毅。

  后来,望江楼里杀得血流成河,青龙寺被毁于一旦,哪怕是江湖仇家,也没人再敢提这个了,这种可怕的天才,到底是他赘入门庭还是门庭赘上他?

  至于李追远本身的改姓,江湖上知道的人寥寥,王霖虽然以前来过南通,也接触过思源村的环境,可南通这边风俗不喊外公外婆,而是喊南北爷奶,加之李追远改姓后,称呼四个舅舅为伯伯。

  这也就是书呆子所说的,没有注释,让他望文生义了。

  虽是失误,却已足够吓人,明明布局推动了这一切,却又完完全全的片叶不沾身。

  李追远:“所以,那些书,原本是留给我母亲看的?”

  书呆子:“对。”

  李追远:“那为什么最后又留给了我?”

  “按理说,该是她看到的,至于她为什么没看到……”

  书呆子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哭笑不得道,

  “呵呵,我也不知道。”

  ……

  令五行起身,给李三江倒酒。

  陶竹明接着捧哏:“嚯,那咱小远哥的妈妈,也是位聪明人物呢!”

  李三江嘬口酒,夹了筷凉菜一压,又用手擦了一下嘴后,顺势摆手:

  “嗐,李兰那丫头,以前村里人恨不得都喜欢她,觉得她既懂事又聪明,可我就是喜欢不上来,觉得这丫头假得很!

  所以啊,任凭这丫头在村里见到我时,爷爷长爷爷短地喊,我这耳朵一听进来,心里头就一阵膈应。

  也是奇了怪了,好像每次白天我俩一打照面,夜里就会梦到李兰这丫头,跑我家地窖里偷东西。

  所以啊,

  哈,我就没让李兰到我家来玩过!”

第五百九十九章

  听到李三江的话,清安低头转动着手中酒杯。

  宿命早已在纸上留下文字,内容无法更改,可宿命自己都没料到,会有人因为不喜欢这字体,压根就没读这内容,选择翻页……直接不看。

  至于李三江说,他觉得李兰假,这确实。

  但李三江又说,他觉得李兰的儿子,他的宝贝曾孙小远侯真诚善良……

  清安都有点替李兰委屈。

  在村里时的李兰,病情尚处于轻症,身上仍挂着破洞的人皮,所以才会被李三江所察觉,对其不喜。

  而十岁那年来到南通的李追远,因自幼受其母亲激化,他的病情早已加重到无以复加,当你连人皮都没有时,你也就没了破绽。

  所以,不是李三江慧眼识珠,他是被一件更高端的赝品打了眼,骗了过去。

  只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极致的假,反而越接近真,当没有人皮时,也就代表着可以生长出人皮了。

  李三江是选错了,可他又选对了。

  清安看着酒杯中,自己的脸。

  书呆子从魏正道那里继承的,不仅是那数不胜数的藏书秘籍,更是魏正道对天道规则的理解。

  当年他们五个一起走江时,每一浪结束,书呆子都会把上一浪经历细致写下,做归纳总结后,再去请魏正道斧正。

  他的夙愿,就是要写出一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书。

  “所以,你究竟要写的,是哪本书?”

  ……

  “你的母亲,是我写下的第一卷,可它却无疾而终。

  而你,是我不得不仓促补上的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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